午后的日头毒。金缕阁门口那面幌子晒蔫了,耷拉着不怎么动。街口卖凉粉的挑子刚歇下,梆子还没敲。对面绸缎庄的伙计踩着凳子上门板,一块,又一块。
小豆一路从沈氏老宅那边跑回来,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,一只鞋的后跟跑塌了,踩着像个瘸子。汗顺着眉毛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杀得慌,他抬胳膊胡乱一抹,接着跑。过第二座桥时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,人家骂了半句,他早跑出去十步,没听见。
拐过街角,望见阁门的漆招牌,他扯着嗓子就喊:
"师父!师父!"
顾长安正在柜台里理一捆新到的丝弦,闻声抬头,手里那捆丝弦已经理完,一圈一圈绕得极齐。柳七在后屋刨一块桐木板,刨花卷着落在脚面上,刨子停了。
小豆冲到门前刹不住,差点撞翻门边的净水缸,一把扒住缸沿,喘得像拉风箱。话在肚子里滚了一路——为这个他一路念叨背诵,过第二座桥时还惊了一群鹅——出来的时候全碎了:
"徐婆婆——庆丰楼后巷那个徐婆婆——她隔着门缝跟我说话——就开一掌宽,我先听见咳嗽,后看见一只眼睛,白睫毛,浑浊地贴在门缝上——"
"慢慢说。"顾长安把弦放下。
"她说,让我务必带到——"小豆咽了口唾沫,学老婆子的腔调,压着嗓子,"'去查查,井里的东西,是不是真的填干净了。'"
说完他自己先愣了,挠着头:"师父,哪口井啊?咱们阁里没有井。庆丰楼后院那口井不是上个月就填了么?婆婆年纪大了,是不是记岔了?"
柜台里没人答话。
小豆看看顾长安,扭头又看柳七。他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,方才还好好的,这几句话一落地,一个不动了,一个连刨子都忘了搁下。顾长安起身,把临街那半扇门掩上了。门轴吱呀一声。小豆听见这一声,忽然觉得自己捎回来的是一块石头,砸进一屋子平静水里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扒着缸沿的手,指缝里全是青苔味。
"师父?"他又叫了一声。
顾长安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:"她还说别的没有?"
"没……哦,有!"小豆一拍脑门,"她让我听完赶紧走,不许回头。我走出十条街才敢回头——师父,我听话吧?"
没人夸他。他也不委屈,因为柳七已经大步过来了,一把将他拎到柜台跟前,嗓门震得幌子直颤:
"原话!再说一遍!一个字都不要改!"
小豆吓得一个立正:"去——查查——井里的东西——是不是真的填干净了!"
喊完他自己嘀咕开了:井里的东西?井里除了水还能有什么?水又不是东西。他把这个念头嚼了嚼,越嚼越觉得自己有理。
柳七把这几个词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。
井里。东西。填干净。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转到墙角又转回来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他把刨子夹回虎口,又放下。刨花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,甜丝丝的,跟他此刻的心绪全不相干。
徐婆婆这个人他知道。守庆丰楼后门守了三代人的老太婆,眼花耳背是装的,庆丰楼三代人的婚丧嫁娶都打她那道后门过,谁家丢了只鸡她都数得清。上个月那口井填了,是他听跑腿的说的:井圈拆了,黄土一层一层夯进去,夯得铁实,顶上还压了两块石板。跑腿的还说了句闲话:那两块石板原是井台的栏板,上面刻着字,填井前两天叫人拿凿子铲平了,铲下来的石屑扫得干干净净。填井那天,老太婆在后门里坐了一整天,没出来。那天后巷里静得邪性,连狗都不叫。
搬石板的是庆丰楼自己人,七八条汉子搭手抬的,一路上没一个人说话。当时听着只当是力气活累的。这会儿想起来,柳七的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填都填了。还查什么?
他越想越不对,抓起抹布,把本来就很干净的柜台又擦了一遍,擦得那块木头都发了亮。
忽然,大腿上一拍,啪的一声脆响:
"哎哟!"
小豆的炊饼掉在地上。
"我问你们,"大嗓门轰隆隆起来,震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,"填井,先干什么?!"
小豆怯生生举手:"先……先把水淘干?"
"对喽!"柳七一巴掌拍在他脑袋边上,"淘干!清淤!清上来的烂筐断绳,一坑泥——往哪儿搁?就地一埋!土一盖!谁还下去看?!"
他一把抢过柜上的茶壶茶碗,蹲下身,就在地上摆开来。茶碗倒扣,当井;两粒瓜子壳,一左一右,当石板。他又捻了一粒瓜子壳塞进碗底下:"这是井底的东西。"
"填,是填了!"手指头戳着那只倒扣的茶碗,"可填的是上头!底下压着的东西,没人动过!老太婆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井底下,还有东西!"
这话像一根楔子,噔一下钉进他脑子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。井底下的东西。二十年前的东西。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蹭,掌心全是汗。
他蹲在地上没动,盯着那只茶碗看了半天。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她填井那天不出来见人……
小豆蹲在旁边,看不懂这些碗啊壳啊的,只觉得柳大叔摆得跟庙会上捏面人似的,想笑,又不敢笑。
柳七终于站起来,膝盖咔哒一声。他把茶碗拾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扣回柜台之前,他鬼使神差地把碗掀起来看了一眼。碗底下什么都没有。他知道什么都没有,还是看了一眼。
顾长安从柜台后走出来:"石板,几块。"
"两块……跑腿的说,两块。"
"井圈呢。"
"拆了,说是劈了当柴。"
顾长安点点头,转向门口的小豆:"今日不许再出门。"顿了顿,又说,"明日再去。"
柳七胸口起伏了两下,到底把话咽了,坐回条凳上还在念叨:"井里……井里……东西……什么东西……"
念到第五遍,他自己停住了,喉咙干得发紧。他抬眼看向内堂的方向。帘子垂着,没有动静。
掌灯时分,堂屋里把两张桌子拼了起来。
顾长安铺开一张手绘的街巷图,线是他凭记忆描的。图上其实画了四个圈:城南旧宅,州衙,金缕阁,庆丰楼。庆丰楼落在图角上,后院的位置一个小圈,圈边上另有一个更小的"井"字。
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常年不离身的铜钱,按在那个小圈上,按实了。
"首先,明日一早,我持郑大人的帖子进庆丰楼,借看房择址的名义,到后院核实填井现场。土是新的旧的,茬口一看便知;夯土的层数、夯窝的疏密,也能看出个日子来。其次,柳七带小豆走后巷,探一探徐婆婆的口径,只听,不多话。综上——"他抬眼,把屋里三个人挨个看过,"今晚之前,这件事出了这道门,谁都不许提一个字。"
"得嘞!"柳七应得山响,扭头就去后屋翻他那条布搭膊,翻得叮当乱响。随即又嘀咕,"只听……那问她啥?"
"问今年的梅雨天,井绳烂了几根。"顾长安说。
柳七琢磨了一下,又是一拍大腿:"高!井绳烂没烂,就是井这一个月用没用过!"
"明儿我带根撬棍!"他把袖子撸起来了。
"不带家伙。"顾长安说,"看,不动手。"
小豆蹲在条凳边上听。他发现柳大叔今天已经蹲了两回了,加上晌午前沈姑姑在梧桐树底下那一回——大人蹲下来的时候,背影都变得特别小,小得跟他差不多高。他就觉得奇怪,又说不清奇怪在哪里。他悄悄学了一下,蹲下去,膝盖咯吱一声。柳七眼风扫过来,他立刻弹起来,假装掸鞋底的灰。大人蹲下来是有缘故的吧?他还是不懂。
他还发现师父说"首先其次"的时候,那枚铜钱一直压在图上不动,跟土地庙功德箱上压着的钱一个摆法——钱压在哪儿,心思就在哪儿。
内堂的方向,窗纸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,一动不动。沈姑姑的屋子。小豆望了一眼,把自己走动的脚步放轻了。帘子掀了一下,又落下了。没有人出来。
顾长安收图。铜钱从图上拈起来,抛起,接住,揣回袖袋。这是他要动身的老规矩,小豆见过很多回了。
众人散了。顾长安最后一个出门,说要先去州衙还郑大人的帖。
小豆追到门口。夜风灌进来,幌子忽然转了半圈。
"师父!"
顾长安回头。
"还有一句!"小豆喘着气,"婆婆让我最后带的——她说——她说——"
他学着老婆子的腔调,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:
"'当年帮着抬棺材的人,不止一个。'"
说完,小豆自己也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,甚至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口棺材。他只看见师父站在门槛外头,半天没有动。
柳七从他身后探出头来。这一回,嗓门没有轰起来,反而干巴巴地重复了两遍:
"抬棺材?……抬棺材?"
他一把抓起搭在条凳背上的褂子甩上肩:"明儿我天不亮就候在巷口!"嗓门总算回来了,只是尾音是飘的。
顾长安转过身。他的语速慢了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"回去,睡觉。明天,都早起。"
他说完,又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才走进夜色里去。脚步声很慢,比平时慢了一倍。
夜风又过。幌子上"金缕阁"三个字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小豆缩了缩脖子,把门闩插上。闩是新的,白茬的,推上去一点不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天——月亮还没上来,西边只挂着孤零零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