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3章 探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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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093章 探监

卯时二刻,老宅的窗纸由黑转灰,梧桐叶的影子贴在纸上,一动不动。沈知微坐在案前,面前一张素笺,笺上四个词:井,填,底下,不止一个。

这四个词她翻到后半夜。槽腹图背面那行注脚还压在案角——图钥相合,方见全貌。图和匣都对上了,缺的从来是实物。实物在哪,徐婆婆昨晚用一口井告诉了她一半。

另一半,得当面去讨。

想不透的也有。庆丰楼后巷那道一掌宽的门缝,一个眼花耳背的老太太,话递得那么准,一个字不带多的。这样的话,临场想不出来。在肚子里养了许多年,就等一个能接住的人。

她还多想了一层:婆婆为什么不直接说东西,偏要说井?因为墙上有耳。那道门缝外头几步就是街,用一口井说话,说给听得懂的人听;听不懂的,只当一个老糊涂说梦话。这层想通,她对要见的人又多了三分敬意。

三年柴房,她信这个人。屋顶漏雨那年,她趁老太太出门换了两片瓦,没提。第二天徐婆婆逢人就讲,说自己请的匠人手艺好。

天光大亮,小豆出门。先去后巷看人,再去送水的老赵叔家递话,一条线,都是他跑熟的道。

她自己也没闲着。案上三样东西重新安置:遗信贴身收好,坊印和焦绸归匣,匣压回琴腹,琴囊系上,打双结。出门前,她把大门的门闩落了,又推了一把。不旷。

巳时刚过,小豆回来了,鞋照例跑掉了半只后跟。

"师父!赵叔应了!"他两手撑着膝盖喘,"午时三刻,角门进,有人接。二钱银子他不肯收,我趁他挑水的工夫塞进桶底了,水一晃就沉底……对了师父,后巷那道门挂锁了!黄铜的新锁,钥匙就一把,拴在坊里管事的裤腰上!"

"人呢。"

"挪进坊里去了。昨儿半夜又来了一顶轿子。张婶数了,头一回来接是四个轿夫,这回是八个,还都穿着软底鞋!婆婆是自己扶着门框下的轿,谁伸手她躲谁。"

沈知微屈起指节,在案角敲了两下。

第一声实。第二声也实。

"坊里添人没有。"

"添了四张生面孔,白日守前院,夜里换一班生脸的。"小豆把嗓音压下来,"赵叔还说,里头传了话——先生说,沈姑娘要见,准。"

他还要往下说,看见师父的眼睛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准得太快。

她把这点疑心按下去,像把翘起的木板按回槽里。越是虚掩的门,越要先看清门槛底下垫着什么。

"备药。川贝,研末。"她说,"再附一张条子:温水送服,一日两回。"

条子她自己写。字放大一号——七十岁的眼睛,禁不起小字。


午时三刻,日头正顶,青砖地晒得发白。

角门开了半扇。引路的是个矮个杂役,二十来岁,左耳缺一小块,一路不言语。沈知微提着药包跟在后头,另一只手拢在袖里。

进门前她在门外站了两息。门房那面今天不见老葛,角门里接她的是个生脸婆子,验过名帖,眼皮抬了一下就垂下去。沈家女儿回来了——这话想必已经传遍坊里。

过前坊的时候,一个年轻匠人抬头看她,手里的刻刀停了半空;旁边的老师傅咳了一声,他才慌慌张张低下去。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半个词,没嘀咕完。

漆味先漫过来。过前坊时刨声远近相接,晾弦架上几十缕新弦叫风吹着,嗡嗡响成一片。她数拐角。一进,二进,第三个月亮门向西,夹道走到头,便是西跨院。岗哨位置她也数了:前门两个,仪门一个,夹道上空。

茶灶房三间矮屋,烟囱黑着,不冒烟。

窗支起半扇。杂役在门外三步站定,自己退到墙根下去了。

窗内坐着徐婆婆。

瘦脱形了。颧骨支起来,眼窝陷成两块影,一头白发贴着头皮,白睫毛耷拉着。灶膛是冷的,灶台上蒙一层浮灰,那只豁嘴的茶壶扣在灶眼上,壶嘴冲里。她管的是茶灶,灶却是冷的。

两只手搭在膝上。指节粗大,虎口两层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——煮漆人的手。从前替沈氏看火熬漆的就是这双手,如今拢在袖口,没处安放。

听见动静,老人抬头。浑浊的眼珠对着窗外望了几息,忽然亮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随即又浑了回去。

"婆婆。"沈知微立在窗外,"川贝。一日两回,温水送。"

药包连同条子从窗棂间递进去。一只枯瘦的手接住,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
她又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蜜渍的枇杷叶,塞过去:"苦就配这个。"

"丫头。"徐婆婆开口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"你公公的东西,在我这儿放了很多年——"

夹道那头传来扁担撞缸沿的声响,当啷一声。换岗的杂役过来了。

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,没能出声。

"一刻到了。"墙根下的矮个直起身,喉结滚了滚,"姑娘,回吧。上头有话,多一刻,我们哥俩担待不起。"

徐婆婆的手从窗棂间伸出来。

枯枝一样的手指,搭上沈知微的手背。凉。不是秋凉的凉,是井底捞上来的凉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指尖在她皮肤上极轻地叩了两下,随即,下巴朝北面偏了一偏。

手缩回去了。

"茶凉了就倒掉,"老人说,声音已经哑成一线,"人走了,别回头。"

杂役引她原路出去。走到夹道拐角,矮个忽然放低了声:"姑娘,下回别再往里递话了。赵叔挨了顿骂,我们哥俩……罢了。"说完他加快脚步,像要把这句话甩在身后。

过第二个月亮门时,她违了一次话头,回头望了一眼。廊柱的影子铺在青砖上,第七块砖的位置立着个扫地的,扫帚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地。进来的时候,扫地的是另一张脸。


骡车出城门时,日头已经斜到西边。

车厢里,她把今日的事一样一样过。药递进去了,条子上的字放大了一号。人瘦脱形,腰杆却还直,说明没人伤她的筋骨,扣的是饭食和活计。话只得半句——你公公的东西,在我这儿,很多年。

半句,够了。

东西在。在坊里。下巴朝北,那就是西跨院的北面。

叩窗那两下,她一路都在想。像是数给她听的。数的是什么,眼下对不上;等见到北面那堵墙,自然会对上。她把这个疑心折起来,收好。

北面有什么,她没进去过。可孟琢清楚。半年前他奉沈氏的命画过坊里的眼线点位图,哪段墙根不设岗,哪个角门不走正路,他比沈家自己人还门儿清。他提过一句:西跨院是杂役的地界,茶灶房后头一条窄院,堆柴,通着运炭的角门,防务最薄。

两件事,今天对上了。

东西为什么藏在沈氏墙里,她也想通了。最险的地方最稳。茶灶房是徐婆婆煮漆三十年的地界,一堵墙里糊进什么东西,多少年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
未时,小豆又捎回一句话:孟掌柜应下了薛记的整灶单子,明早卯末亲自押货进坊。图,酉时候在桥头。

酉时,顾长安回来了。裤脚沾着黄土,进门先净手,净完了才开口。

"井看了。填得很讲究。夯土三层,最上一层的茬口发白,不出一个月的新土。夯窝一尺三个,边口还利。两块石板压顶。井圈确实劈了当柴——我在柴堆里认出半块栏板,凿痕是新的。"

"底下。"

"看不出动没动。"他在对面坐下,"不过柳七蹲在井台上听了半晌,只说了三个字:太满了。"

柳七跟着进来,褂子往条凳上一甩,嗓门震得梁上簌簌落灰:"空井填土,头一遍夯完要沉,三个月后得补一回!这一口气填到顶,跟堵人嘴一个填法!"他喘匀了气,压低些,"丫头,老婆子那半句话我琢磨一路。雷老爷子的东西,在她手里捂了二十年?"

"捂了多少年,不要紧。"沈知微说,"要紧的是她挑这个时候开口。"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身世宣告是三天前的事。消息传进坊里,至多两天。老太太听见信儿,当夜就把暗语递了出来。

她在等。等一个名正言顺来拿东西的人。

柳七把大腿一拍:"明晚我也去!巷口我赶车候着,真出了事,抻腿就跑,谁追得上我这个瘸子?"他自己先笑了,笑声却不长。

"东西一出墙,"顾长安忽然道,"坊里头一个要问的,就是她。"

"所以要快。"沈知微说,"取了东西,连夜让填井的事闹起来。官封的物证井叫人填了,州衙躲不掉,得先自保——他们忙着遮自己身上的火,就没手去难为一个煮茶的老婆子。"

顾长安想了想,点头。

"还有一层。"他又缓缓开口,"那句'准',回得太快。要么是底下人自作主张,要么——他乐意让你进去看看。你在明处走了一圈,他以为你就只看这一圈。"

"让他以为。"沈知微说,"明早孟琢进坊,图酉时到手。当夜动手。"

顾长安点点头,又吩咐了一句:"今夜起老宅加一道岗,柳七睡前院。"柳七应了,去搬铺盖。

火盆生起来了,是柳七临走添的柴。噼啪响了两声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屋里,一句话说得极慢:

"明天,我带人去闹一场。"

"把护卫引开。"

"东西,你去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