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三刻,顾长安到了沈氏琴坊。
他是提前两条街下的车,步行过来的。进门前,他故意在对街茶棚停了停,买了一碗放凉的粗茶。茶棚角落坐着个穿褐色短打的闲人,面前一碟茴香豆,头也没抬。
半月前自家门前挂出那盏写着"候君"的灯笼时,他就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对方的挑衅从不遮掩。遮掩的,是别处。
陈大人的案子卡了七天。七天里,他把死者生前三个月的行踪捋了一遍:赴宴二十一场,买弦两次,另有三笔琴债未清。两次买弦,都是在沈氏琴坊。
他没有穿官服,一身青布直裰,看上去像个来买琴的闲人。只有腰间那块乌木腰牌,被他反着挂在衣服内侧。
这是他第二次登门。头一次是查案问话,这一次,他要的是细节。
门房老葛今年六十三,耳背,记性却好得出奇。
"陈府的管家?来过。"老葛掰着指头,"腊月一回,二月一回,买的都是冰弦,一等的那种,一两八钱一根。"
"除他之外呢。"顾长安放缓语速,"近半年还有哪些生面孔,问过琴,或者修过琴?"
老葛眯着眼想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"有个京洛口音的。来过三趟!"
顾长安把随身的小册子抽出来,蘸了墨。
"头一趟,问有没有前朝样式的焦尾,店里没有,他也不恼,转了一圈就走了。第二趟送一张琴来修,说是祖上传的旧物,要求修旧如旧,工钱给三倍。"老葛越说越顺,"第三趟是取琴,二月底的事。那天他多站了一会儿,一直盯着后院的晾弦架看。"
"送琴那趟,他说过什么怪话没有?"
"有一句。"老葛压低了声音,"他问——弦要是断在人手里,算谁的?我当时赔笑没敢接。"
顾长安落笔的手停了半拍,随即照原样记下。
"取琴那天付的什么银子?"
"官锭。"老葛回想了一下,"我掂着分量不对,后来懂行的朋友说,那是库银熔的。私底下熔库银,是要掉脑袋的罪过。"
"二月底取琴。"顾长安在小册子上添了一行,"陈大人出事,是三月中。"
"可不是。前后差不了半个月。"
"长什么样?"
"灰袍,四十上下,不高不矮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"老葛想了想,忽然补充,"对了,他左手虎口有茧,厚厚一层黄茧。我爹是木匠,我认得——那是常年握凿子才磨得出来的茧。"
握凿子的茧。
顾长安合上小册子,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制琴匠。这个京洛口音的客人,是个亲手做琴的人。老葛又补了一句:那人第二趟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桐油味,进了门先抬头看梁上的积灰,看完才谈生意。
他道了谢,在前厅坐下等。知微去了金缕阁,至今未归,管家说默舟先生正在后院试一张新斫的琴,请他稍候。
前厅一面墙挂了十几张琴,标价写在小小的牙签上。最末一张不起眼的仲尼式,牙签上的数目却是旁的三倍,落了薄灰,显然许久无人问津。
他坐着,视线随意扫过庭院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块玉。
沈默舟从廊下过来,青衫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清瘦的手腕。腰间坠着一枚玉佩,青白的底子,云纹,云脚层层回旋,刀口极深,深得近乎凌厉。穿玉的绦子旧了,磨出了毛边;玉本身却温润,是被体温养了很多年的成色。
顾长安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这枚玉,他见过——是在纸上见过的。
雷氏旧案的抄没册,封存在推司院旧址西厢,蓝布封皮,签条上编号"雷字柒号"。多年前他整理旧档,翻到过夹页里的一幅白描图样:一枚云纹玉佩,云分三叠,旁边注着一行小字。
雷氏旧物,云纹三叠,失于八月之变。图样角上另有一行蝇头小楷,注的是来历:雷氏妇陪嫁之珍。
图样上这枚玉,和眼前这一枚,连云头转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雷家倾覆之后,抄没清单上的东西,怎么会系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腰上?
一根细刺横在喉咙里。咽不下去,也拔不出来。
推司的规矩:看破不说破,先记,后问。
他垂下眼,翻开小册子,在昨日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小字。笔画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知微立的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案子归案子,不动她的家里人。沈默舟算不算家里人,他说不准。今日这趟,算是贴着边走的。
后院水榭,茶是新沏的。
沈默舟执壶斟茶,手腕沉稳,水线细而不断,一滴不溅。斟完,他把壶挪到炭炉边温着,这才抬眼:"顾推司今日不穿官服。"
"私事。"顾长安捧起茶盏,"顺便讨杯茶喝。"
"琴坊的茶粗。"沈默舟在他对面坐下,"顾推司在衙门里喝惯了好茶,委屈了。"
"好茶记不住味道,粗茶反而记得住。"
两人各说了句闲话,都笑了笑,笑意都不深。
有个丫鬟端了四色点心进来,说是厨下现做的。沈默舟摆摆手让她放下,又补了一句:"知微从金缕阁回来得晚,晚上不必给她留门,她自己有钥匙。"
顾长安点头,顺势问了句她近来可好,得到的答案只有四个字:一切照旧。
他呷了口茶,像不经意似的开口:"刚才在门房跟老葛聊了聊。他说有位京洛口音的客人,前后来了三趟,还留下一张琴托修。"
"是有这么个人。"沈默舟答得不快不慢,"琴已经取走了。"
"修得怎么样?"
"修旧如旧。"
四个字,说完了。没有下文。
"账房里应该还留着修单。"沈默舟又补了一句,"顾推司要看,随时可调。"
"不急。"顾长安说,"单子放在你们账房,比放进推司院的卷宗里踏实。"
这话有两层意思。沈默舟斟茶的手稳稳当当,像是只听懂了表面那一层。
顾长安也不催。他望着水面出神,过了几息,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,把目光落到沈默舟腰间。
"先生这块玉,少见。"他说,"云纹刻得这样深,市面上我没见过第二枚。"
沈默舟垂眼看了一眼腰间,动作自然得就像看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"故人送的。"
三个字,又完了。
顾长安等着。茶烟直直升上来,在两人中间散开。还是没有下文。
"京洛离此地一千四百里。"顾长安把语速再放慢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能让先生用'故人'两个字的人,交情不浅。"
沈默舟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。
"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两件东西,是别人留下的。"
"这话在理。"顾长安点头,"只是我这个人办案办久了,落下个毛病,见了旧物就想知道来历。譬如这枚玉——纹样是旧的,玉是养熟的,绦子磨成了毛边。东西跟了先生很多年了吧?"
沈默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手去够茶壶。
就在俯身倾茶的那一瞬,左边的袖口紧了一紧。
不是茶烫的。是袖子里那只手,无声无息地攥成了拳。
顾长安看见了。
他也确信,对面这个人知道他看见了。
两个人同时把视线挪开,落在院子中央那架晾着的丝弦上。风穿过弦隙,嗡的一声轻响,很快又静了。
之后的对话全是闲话。
先是问雨季对冰弦的影响,又问桐木要阴干几年才能斫琴;后来话头散了,从城南宋家的琵琶跑音,一路扯到今年的丝价。每一句都有三分真。三分真,足够把剩下那七分严严实实藏住。
沈默舟兴起,还坐到那张新斫的琴前弹了半阕。指法干净,音却收着,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——平缓得刻意,像有人把一池水用木板压住了,不许它起半点波纹。
顾长安听不出门道,但他听得出来,这不是这位先生的全部本事。
一盏茶的工夫,谁也没有碰到那根真正的弦。
对街茶棚里,早上那个穿褐色短打的闲人不见了,换成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坐在同一张桌边。担子立在脚边,半天没有卖出去一件货。
顾长安透过窗棂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。
被盯梢的不止他一家。这一点,他和沈默舟彼此都清楚。
茶续到第三道,颜色淡了。
顾长安起身,整了整衣襟:"叨扰了。改日再来蹭茶。"
"顾推司客气。"沈默舟也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顾长安走出水榭,穿过游廊,走到月亮门下。
日头偏西,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檐角那串铜马铃被风碰了一下,哑哑地响了半声。
他停下来。
站了两息,他回过头。
沈默舟还站在水榭前的石阶上,正弯腰收拾茶盘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。
顾长安看着他,开口了。
他平时说话不慢。此刻每个字都像从秤盘上取下来的,放一个,顿一顿:
"那块玉佩——"
"是雷家的东西吧。"
风停了。
晾弦架上,一只空轸子被余风拂过,极轻地转了半圈,又停住。
沈默舟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石阶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既不惊讶,也不辩解。
但是他的右耳,微微地偏了一下。
朝着顾长安的方向。
也朝着那个姓氏的方向。
顾长安转身出了月亮门。游廊尽头的风迎面扑过来,他这才发觉,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