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金缕阁的后库开了门。
库房在最里一进,要穿过两道月洞门,绕开晒弦的竹架。晨光从高窗斜切下来,照亮半空的浮尘,一粒一粒,落得很慢。
钱三娘亲自开的锁。铜锁有三道,钥匙拴在她腰上,分三个颜色。
"委屈沈先生走这一趟。"她侧身让人,"库房潮,仔细脚下。"
沈知微数了数从门槛到最深处的步子。十七步。第十七步落地的时候,两个杂役从架子后面抬出来一床琴。
路过架子时她扫了一眼。蒙着黄布的一架编钟,倒扣的羯鼓,一排笙挂在墙上,笙嘴都用蜡封了口。金缕阁的库房像个收拢起来的戏台。
琴囊套了三层。最外面那层灰得发硬,一碰就往下掉渣。第二层是靛布,洗得发白。最里一层是绢,绢角绣着一个很小的"贺"字。
钱三娘的右手搭在琴囊上。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,玉色泛青,内圈磨出一道浅浅的槽。说话的时候,她的拇指把戒指拨了半圈,又拨回来。
这枚戒指沈知微见过很多回。金缕阁上下都知道,那是贺老板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。贺老板死了十年,钱三娘守了十年。
"这床琴叫寒潭。"钱三娘说,"他下水前一夜还弹过。"
杂役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"按阁里的规矩,请先生读音,一回五十两。"钱三娘报数的口气跟报菜价一样,"这床琴,我出到二百两。另有一句——读出来什么,只许说给我一个人听。"
"可以。"
"痛快。"钱三娘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睛里,"十年了,没人敢碰它。我今日把它请出来,是想求先生听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听说陈大人家里那张琴,哭出了名堂。"她的拇指又去找戒指,慢慢转着,"又听说,会哭的琴,是同一个人的手法。"
沈知微没有接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
"我丈夫这张,也想请你听一听。"钱三娘说完,往后退了半步,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沈知微净了手,把琴请上案。
仲尼式,桐面梓底。牛毛断密密地爬满了半个琴身,岳山处的漆磕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色。七根丝弦都在,蔫蔫的,一碰就要断的样子。
她没有先碰弦。
她围着琴案走了半圈,先看龙池和凤沼,又绕到案后看了看雁足。雁足的缠弦旧了,足根周围有一圈深色的印子——那是常年被手汗浸出来的。
龙池内侧本该刻腹款的位置,只剩一片毛糙的浅窝。字是被利器生生刮去的,刮得很干净,连木刺都顺着同一个方向倒伏。
"当年就有这些疤?"她问。
"买回来的时候就这样。"钱三娘说,"他只笑,说是前朝的老伤。"
"他惯用哪根指头起音?"她问。
"食指。"钱三娘答得很快,答完自己怔了一下,"十年了,我还记得。"
沈知微屈起指节,叩琴面。
第一下叩在龙池左侧。木头应她,声音沉下去,半天不上来。第二下叩岳山,第三下叩凤沼。她一路叩过去,一共七处,每处三遍,间隔相同。
叩到第五处的时候,她的指节停了停。
"怎么了?"钱三娘问。
"弦哑了,木头还活着。"沈知微俯身,鼻尖离面板三寸,闻了闻,"樟木味是新的。防蠹的樟条换过,顶多两年一换。"
她直起身:"这张琴这些年没有受潮,也没有干裂。有人在养它。"
钱三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樟条是新的,蜡是新上的。"沈知微把事实一句一句摆出来,"这十年,有人定期进来,替它换樟木,上蜡。"
钱三娘猛地转头看向门边那排铜锁。
"不可能。库房钥匙只有我一把,我丈夫的,随他下了水。"
沈知微蹲下去看了看锁孔。锁孔周围干干净净,没有撬痕。
"开锁的人没动粗。"她站起身,"要么有钥匙,要么手比钥匙还巧。"
库房里静了下来。高窗外有麻雀扑棱翅膀,扑棱两声,也停了。
沈知微左手轻按七徽,右手食指尖尖一挑。
泛音起来了。
亮。亮得没有根。像一个人笑,笑得太用力、太大声,笑声飘在半空,底下没有身子接着它,晃了几晃,散了。
她在陈府听见过一模一样的声音。一模一样的亮,一模一样的空,连尾音散尽的快慢都分毫不差。
沈知微又挑了一遍。还是它。第三遍,她换了根弦,那个音仍旧蹲在原地等她,不躲,也不藏。
"这是什么?"钱三娘的声音绷直了。
"死音。"沈知微说,"得意一级。"
"说人话。"
"泛音亮而无根。"她顿了顿,把话说得更短,"像笑得太大声的人。"
钱三娘扶住了琴案一角。
"陈大人那张琴,也是这个音。"沈知微继续陈述,"同一副耳朵调出来的音腔,错不了。做琴的人手上有习惯,习惯藏在音腔里,跟签名一样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做寒潭的手,和做陈家那张琴的手,是同一双。"
灯芯爆了一下。钱三娘右手死死抠住案沿,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指随着她的手劲转了半圈,又转半圈,转个不停。
"官卷上写的是失足。"她说。
"醉后失足,溺亡。"沈知微背书似的念了一遍结案八个字。
"我丈夫水性极好。"钱三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"他十二岁就在洛水里扎猛子,救过三个落水的孩子。这样的人,喝十坛酒也淹不死。"
沈知微看着她,没有插话。
"他死前三日,收过一份厚礼。送礼的人没有留名,礼单上是一床新琴、两斤冰弦。"钱三娘的声音低下去,"当时只当是同行仰慕。现在想来——"
她停住了。喉咙里滚了两滚,那个字终究还是出来了:
"猎杀。"
不是失足,是猎杀。
这两个字落地的同时,库房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抽走了。麻雀不叫了,尘埃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钱三娘指间那枚戒指,停了。
不转了。
它停在侧面,白玉上那道浅槽正对着沈知微,一动不动,像也被钉在了那个字上。
沈知微默默数她的呼吸。九息,十息。数到第十一息,钱三娘才想起来换气,抠着案沿的指节泛了白。
钱三娘站在原地,眼睛睁得很大,望着琴案上那床寒潭,望了很久很久。高窗的光斜移了一寸,落在她的鬓角,照出几根新添的白发。
沈知微伸出双手。
她握住钱三娘的右手,把那枚玉戒指从指根一节一节褪下来。玉有点涩,褪到指尖时顿了一顿,然后脱了出来。
钱三娘的手指冰凉。
沈知微拿起她的左手,把戒指套上去。左手无名指,尺寸刚好。
"换过来。"她说,"左边离心脏近一些。"
钱三娘低下头看着左手,看了很久。她嘴唇动了动:"谢——"
"先别急着谢。"沈知微打断她,转身重新面向琴案,"你的二百两还没挣完。这张琴的腹里,有话要说。"
沈知微重新叩琴面。
还是那七个位置。叩到第六处,龙池上方三指宽的地方,声音变了。别处都是空茫的木音,唯独这里发实,闷闷的,像叩在一块石头上。
她又叩了三遍。三遍都是那里。
"腹内有夹层。"她说,"里面有东西。不大,扁的。"
伙计很快取来了工具。沈知微接过竹起子,先在袖口上擦了擦,才伸向龙池。
竹起子探进去,贴着面板往上游走。走到那处发实的位置,她手腕一沉,另一手的指腹同时从凤沼探入,两边一夹——
夹层是活的。
一块巴掌大的桐木板嵌在纳音旁边,边缘上了蜡,推之可移。板后是一方干燥的空腔,塞着一团东西。
沈知微两指探入,夹了出来。
是一个油纸包。细麻线捆着,捆得很紧,线上打着一个小小的十字结。油纸外封了蜡,十年的潮气,竟没浸透半分。
"我来。"钱三娘伸手要接。
"你手抖。"沈知微说。她把油纸包搁在案上,隔着两层布巾压住,剪断麻线,一寸一寸揭开油纸。
油纸里面是一封信。
火漆封口,完好无损。封皮上四个字:三娘亲启。
墨色沉黑,力透纸背。
钱三娘的手悬在半空,悬了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"这笔字我认得。"她说,声音平得吓人,平得像在念一本账簿,"起笔重,收笔轻。'娘'字最后一横,永远往上挑。他替阁里写了十一年的账,几千张票子,都是这个笔迹。"
她终于把信拿了起来。两只手一起捧着,捧在胸口。
"他自己封的漆。"她说,"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。所以他不留在屋里等我看见,他藏进琴腹,赌的就是这张琴不会被人烧掉——"
话说到一半,断了。
她自己咬断的。
钱三娘抬起右手,想去捻无名指上的戒指。指尖碰了个空。
戒指已经不在那只手上了。
她的右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慢慢收回去,改成覆在左手背上,覆在那枚玉戒指上,像捂着一件怕冷的活物。
沈知微把竹起子和剪子在布巾上排开,数了一遍,一件不少,收进随身的布袋。
"什么时候拆,是你的事。"她提起布袋往门口走,"信在你手里,谁也抢不走。"
走到月光门底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钱三娘还站在琴案前,背对着高窗的光,整个人是一道剪影。两只手捧着那封信,捧得很稳,稳得过分,像捧着一碗随时会泼出来的滚水。
信没有拆。
寒潭静静躺在案上,七根哑弦泛着旧银的颜色。
从琴案到月光门,沈知微一步一步走出去,心里默数。
十七步。和进来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