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是灰白色的,斜斜切进老宅的天井,青砖上还凝着夜里的潮气。这座宅子空了大半年,梁柱间的尘味没散尽,石桌上那壶茶从卯时放到此刻,早凉透了。
顾长安坐在廊下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一页灭声器的木纹拓样,半张从陈大人书房带出来的笺纸,还有孟琢连夜誊出的断指七郎口供抄本。他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得极慢,看到要紧处,就用指甲在纸边掐一道月牙形的浅印。
灭声器的拓样他看了十七遍。巴掌大的一件铁活,箍在琴身雁足上,能吃掉一张琴七成的声响。锻工匀净,内膛弧线一笔不苟。做这东西的人不但懂铁,更懂琴。
得意死了三天。
那声音的判词是沈知微给的。泛音亮而无根,像一个笑得太大声的人。
笑声太大的人,从来不怕别人听见。敢把声音留在原地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话。
他把这句话写在纸角,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那半张笺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陈大人自己的笔迹:谱匣勿启,候京中回信。信没等到,人先坠了楼。
脚步声从二门进来。孟琢走到廊下,靴帮上沾着外头的湿泥。他没有寒暄,从袖口掏出一页折成四折的纸,双手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客户名单的副本。”他说,“沈氏琴坊十年间往外走的灭声器,连今日这页在内,一共十一件。买家的姓名、住址、成交月份,都在上面。”
“怎么拿到的?”
“行会里有故人。”孟琢顿了顿,“故人的名字,我不说。”
顾长安展开那页纸。墨迹还新,十一个名字竖排而下,其中几个旁边画了圈。第七个圈里,端端正正写着陈大人的表字。
他用指腹在那个名字上按了按,又移开。“这页东西,今夜起锁进铁匣。看过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他把名单压到笺纸底下,抬起眼,开口时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“下结论之前,先把话说全。”他说,“首先,得意的死音是被刻意留下的。懂琴的人一听便知不是意外。凶手敢把声音留在现场,就是笃定这声音指不到他自己头上。这是一种零风险的从容。而这种从容,要么因为离得远,要么因为站得高,二者必居其一。”
“其次,对得上号的只有三种人。”他屈起一根手指,“郑知州,动机和权限都有,差役、狱讼、卷宗,一路都在他手里过,可至今没有一件实证落到他头上。”又屈一根,“京洛某一位,远在千里之外,一道条子递下来,自然有人替他选料、递琴、收尾。”最后这一根,他的声音沉了沉,“沈默舟本人。有技术,有旧怨,偏偏行会的地位又在动摇——暗会的案子发出来,行会要自清,他那个副会长的位子已经悬了半个月。”
孟琢皱起眉头:“位子不稳,自顾不暇,怎么会反而更危险?”
“站得稳的人惜命,做什么都留三分退路。往下掉的人,浑身上下只剩一样东西可输。”顾长安把三样证物拢到一处,“综上,三条线,条条成立,也条条无凭。眼下唯一说得死的结论只有一句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天井里一阵过堂风,吹得名单掀起一角。
“不管猎手是谁,我们已经站在他的猎场里了。”
孟琢伸手压住纸角,半天没说出话。过了很久才问:“要不要提醒沈姑娘?”
“提醒什么?”顾长安把冷茶泼在阶下,“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站在哪张网眼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倒是你,往后夜里少走窄巷。这片猎场里的活物,不止我们两个。”
午后出门,顾长安换了一双软底靴,去城西驿馆调一份二十年前的旧驿档。孟琢照旧例隔半条街缀在后头。
出门时是个响晴天。过鼓楼,他在街对面的茶棚下头一回看见那顶斗笠。灰布面,边沿压得极低,遮住眉眼。那人坐在棚下的方凳上,面前粗瓷碗里盛着一碗茶。这天日头毒,满街的茶碗都冒白汽,唯独那一碗,一点热气也没有。
顾长安没有停步,也没有加快。
第二个街口是鱼市。腥气扑脸,人流挤挤挨挨。他借弯腰挑鱼的动作侧身回望——那顶斗笠在斜对面秤摊后头,距离没变,姿态也没变,像一枚钉进街景里的钉子。
第三个街口在当铺门前。斗笠拐进斜巷,他在心里数到五,那顶灰布又从斜巷另一头绕出来,重新缀回身后半条街上。
同一顶斗笠。三个街口。
第四个街口始终没有出现。对方在等他先动。
顾长安隔着衣袋摸到自己那串铜钱。绳结是前年冬天打的死结——那年腊月绳头受了潮,缩水,越抽越紧,到最后干脆解不开了。他索性不解。这些年想事情的时候,他就隔着布把整串钱慢慢捻过去,一枚一枚地数,数完一轮,再从头来。
这一轮数到第九枚,他拿定了主意。
他开始放慢脚步。放得很自然,像逛乏了,又像在等什么人,鞋底擦着街面,一步比一步拖沓。鱼市尽头有条窄巷,两侧是染坊的后墙,墙面洇着经年的靛蓝,蓝得发黑。离巷口还有七八步,他抬手挠了挠后颈——这是和孟琢约好的手势,两根手指贴着颈侧:绕后,堵巷尾。
然后他拐了进去。
巷子很长,越往里越窄,靛蓝的气味混着潮气往领子里钻。走到头是一堵死墙,墙根摞着六口空缸,缸沿上有蚂蚁排队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
他贴着缸仰头看墙头——只有一只花猫蹲在那里,尾巴垂下来,一荡一荡。两侧的门全挂着锁,锁鼻上的锈积得厚了,锁孔里塞着经年的灰。头顶瓦垄整整齐齐,没有一块松动。
这条巷子里,除了那只猫,什么都没有。
来时巷口分明蹲着一个补锅匠,小炉子还支在那里,火星子明明灭灭,人却不见了。
顾长安在死墙前站了足足二十息,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鞋底擦过青石板,一声,又一声。
出巷口时,孟琢从斜对面迎上来,脸色发紧。顾长安对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慢得像在数拍子:
“别。回。头。跟。我。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半座城,绕回鼓楼茶棚。棚下原先那张桌子空着。那碗茶还在,仍是满的,碗底压着两文钱,两枚钱的字头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不是我们甩掉了人。”顾长安盯着那碗茶,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依旧慢,“是他压根没打算让我们看见。这种人,只在不想现身的时候才会现身。今天肯连露三个街口,就是要我们知道——他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。”
孟琢后背的汗浸湿了一片中衣。他哑声道:“报衙门么?”
“报给谁?”顾长安端起自己那碗凉茶,吹了吹,“案卷一路要从知州的案桌上过。”
茶是凉的。他照样喝了下去。
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。进了老宅的门,他隔着衣袋把铜钱又捻了一轮。这一轮他没有停在九枚,一直数到十一,才把手收回来。十一件灭声器,十一个买家。他把这两个数目并在一处,搁进心里最深的那一格。
暮色四合,两人抄近路回老宅,要打琴坊巷口经过。
巷口还有几个没收摊的贩子,炊饼炉子的香气混着暮霭飘出半条街。远远地,顾长安望见了沈氏琴坊门前那两点白。
两盏新灯笼。白纸面,新篾骨,一边一盏,高高挂在门楣底下。左首那一盏上写着两个字:
候君。
笔画收得干干净净,横平竖直,一丝不苟,工整得像一张裁好的请帖。右首那一盏上一个字也没有,白得扎眼。
他记得清楚,上个月来时,门口挂的还是一块旧桃木匾;三天前路过,匾摘了,门前空空荡荡。这两盏灯笼,是新挂上去的。
顾长安在巷口站定。晚风把灯笼底下的穗子吹起来,又放下。浆糊未干的气味混在暮色里,隔着十几步都能闻见一丝。
“灯笼什么时候挂的?”孟琢拦住巷口卖炊饼的老汉。
“酉时刚挂上。”老汉在围裙上搓着手,“来了个短打汉子,给了一角银子,吩咐挂高些,再挂高些,说要叫半条街都瞧得见。”
孟琢还想细问,老汉先把话头堵死了:“那汉子临走还笑了一声,说什么——字是好字,就怕没人识货。”
顾长安抬头。灯笼的高度确实讲究——不高不低,恰好悬在门楣上方。人只要站到巷口正中,一抬眼就躲不开。挂灯的人,量过这条巷子的宽度。
这不像是恐吓。恐吓用不着这么端正的笔锋。请帖才是发给客人的。客人到了,主人却偏偏不在。
他朝琴坊大门走了两步。门缝底下只剩天光最后一点余亮,一条一线铺在门槛内的青砖上。屋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应门。
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。铜环的余音在空院子里荡了一圈,散了。没有脚步声。
“回吧。”他转过身,“去告诉沈姑娘,夜里门闩好,窗也别留。”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两盏灯笼里的烛火刚点亮,候君两个字随晚风忽明忽暗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,像一句客客气气的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