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三刻,陈宅门上的封条启开一角。
顾长安领着两个书吏、一个仵作杂役进去。门口两个邻佑按着册子画了押,书吏造册,一物一行。搜查是第三遍了,前两遍翻的是书房和账房,这一遍,他把那只空琴匣从推司院的证物柜里请了出来,亲自抱着,放到陈宅书房最亮的那张窗下。
匣子摆在案上。楠木,素面,铜活的云头磨得发白。开盖,湖色的绫子衬里,四角绷得平整,针脚细密。
“抬到窗根下来。”他说,“光要正。”
杂役把案挪了半尺。日头斜斜地泼进来,湖色绫子亮起一层水光。
顾长安俯下身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到右下角,他停住了,喉结动了动。
“都、别、动。”他说得又慢又重,“把窗、再、支、开、些。”
绫角的纬线里织着一个记号,另有一方朱砂小印压在针脚旁,篆书,两个字:鹤鸣。印旁一行针绣的小字,细得要眯眼:官巷口。
他又把匣子翻过来对着光。匣底原该有铺号的火印,此刻只剩一片浅浅的磨白,磨痕很新——火印叫人起掉了。起印的人细心,却忘了里衬上还织着字号。
“内衬是鹤鸣琴行的规矩。”他直起身,冲书吏招手,“记档。首先,查鹤鸣的铺保和近两年的出货簿,重点看官宦订制的匣;其次,取衬布的织样和印样,跟城中绸行的货底比;综上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今夜之前,我要见到鹤鸣的东家本人。”
书吏飞快地记。他再低头看匣底:四个圆圆的浅坑,两两相对,是琴轸常年硌出来的。他拿界尺量了坑距,报了个数,正好是一张七弦琴的肩宽。
书房里另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散不去。书案上的镇纸压着半阙没写完的诗,笔洗里的水干了,结着一层墨壳。看宅的老仆说,自打那位大人出事,宅里的人遣散了大半,出事前半月,还来过一回生面孔的客人,走的是后角门,茶都没喝就走了。
杂役来报,卧房衣箱底层搜出一副旧弦套,空的。绒面衬里上留着七道弦印,深浅匀净,是常年装一套弦养出来的痕。
“琴不在宅里。”顾长安把弦套翻过来看了看,“走的时候就没带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递进来一张字条,驿馆那头送的。沈知微的字,笔画瘦硬,拢共三行:弦与刘叔案系兄弟弦。第四根后换,倒龙龈。会者不出五人。
他把字条折起来收进袖袋。倒龙龈三个字他没听说过,可他掂得出这三个字的分量——能把一根弦换得天衣无缝的人,和能把一张琴换得天衣无缝的人,八成在同一条线上。字条末行那个五字,落笔比别的字都重。
匣里确实放过琴。放过的琴,没了。
孟琢是在衙门西侧的窄巷里堵住他的。
“顾大人如今好大的气派,出门都有书吏跟着。”她抱着臂,嘴角挑着,“望江楼,丙字间。孙掌柜候了你两刻钟了。”
“他肯来了?”
“他是不敢不来。”孟琢把一张字条拍在他胸口,“沈姑娘让带的话:问匣,别问琴。他要是扯开去说琴,你就把这块布抽出来。”
字条底下裹着一方折好的湖色绫。
“还有,”孟琢往后退了半步,笑吟吟的,“问完了替我带一句——他那把算盘拨得再响,也算不明白命这条账。”
说完她就走,裙角扫过巷子的青苔,人已经拐出去了。
望江楼的丙字间临着后巷,窗户支着,看得见半堵灰墙。茶是雨前的新芽,斟到七分,孙鹤年一口没动。
孙鹤年坐在下首,五十上下,绸衫浆洗得很挺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。自打递了那纸供状,他眼下就没褪过青色,人也瘦了一圈。
顾长安把那方湖色绫摊开在桌面上,印朝上。
孙鹤年的目光落到朱印上。
第一变来得很快。他端着的茶盅停在半空,盅里的茶面晃出一圈纹,又晃出一圈,他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第二变更快。笑意从他脸上堆起来,堆得又急又假:“顾大人说笑了。小店一年经手的琴匣上百只,湖色绫是杭城大宗的货,哪家铺子用不得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自己先说不下去了。那点笑挂在脸上,挂不住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第三变最慢。血色从他脸上一层一层地褪,褪过颧骨,褪到唇边,整个人白透了。他把茶盅放回去,盅底磕了一声,很轻。
“是我亲手配的匣。”他说。
“从头说。”
孙鹤年搓了搓手,才开始讲。去年十月,有个中间人寻到铺里,说朝里一位陈大人要配琴匣,指名要鹤鸣的手艺。那中间人是城南一个牙人,如今铺里铺外都寻不见了。
“牙人引荐,总有酬金往来。”顾长安说。
“五十两的谢仪,现银,桑皮纸包着。”孙鹤年说,“银子交割给柜上入了账。账册昨夜叫我自己烧了——烧之前我数过页码,少了一页。”
“哪一页?”
“记这一单的那页。”
顾长安执笔的手顿了顿。撕页的人进过鹤鸣的账房,比他们先一步。
“尺寸是我亲手量的,料也是我亲手下的。”孙鹤年接着说,“衬里则是我娘子带着绣娘缝的。匣配的是店里一张桐木练习琴,寻常货色,作价四贯,搭头送的,不值什么。”
“琴呢?”
“上月初三让人取走了。十一日又送回来,说轸子滑丝,要走一趟修。”
“修的时候,你看出了什么?”
孙鹤年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匣子一入手,掂着轻了。开盖,灰胎倒是好好的,可轸池四周的旧漆痕,跟轸窝对不上——错着半分。琴,换过了。”他盯着桌面,“里头躺的那张也是桐木的,做工比我那张还细致。可它不该在那儿。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停,两只手在膝上摊开又收拢。那是一双匠人的手,虎口和指节上有茧,茧生在握刻刀的位置,不在拨弦的位置。配匣三十年,这双手比他的嘴老实。
“你没声张。”
“来取琴的人给了四十贯。”孙鹤年的声音干干的,“十倍。拿了十倍的银子还去声张,掌柜的就该换人了。”
顾长安不动声色地把绫布往回收了半寸:“取琴的人。什么样。”
“三十来岁,短打,话少得吓人。钱不用手递,搁在桌上,他自己拿。”孙鹤年说到这里,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,声音压下来,压到几乎贴着桌面,“那人左手的小指,齐根断的。断口平平整整,是快刃一刀下来的利索活。”
顾长安执笔的手停了停。
管城西那条线上,画影图形里有一个断指的。暗会的内层,坐头一把交椅的人物。画影画过三张,张张不同,唯一不变的注脚只有一条:左手小指齐根断。见过他的人都记不全他的脸,只记得这只手。
“口音呢?”
“听不出来。可有一桩,”孙鹤年四下看了一眼,连窗外的灰墙都看了一眼,“取琴那日,我跟出去想认认车。他上了巷口一辆青帷车,车帘子里有人唤他,唤的是——‘七郎’。”
顾长安把这两个字记下来。青帷车是城南的规制,车行里挂号的东家换得勤,查起来要费些工夫,可再勤的东家也架不住按日子翻册子。
顾长安在纸上落了四行:
匣,出鹤鸣。
琴,中途易换。
易换经手人,左手断指。
断指者,管城西内层。
四行写完,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。再往下,只剩一层了。管城西的内层从不亲自做事,做事的是沈家门下养着的那批手——不露脸,不留名,活儿做得干干净净。行里给这路人起了个称呼:执行层。
书吏晌午来回报过:鹤鸣近两年的出货簿调到了,官宦订制那一卷大体完好,唯独去年十月往后缺了一页,撕口是新的。撕口新,说明动手就在这几天——陈大人坠楼之后。
有人在赶在他们前头,一页一页地擦。
琴在执行层手里过一夜,就从练习琴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别的东西是什么,格目上写得含糊。可驿馆里的弦、指甲缝里的漆、账簿上崭新的撕口都在说话——他现在缺的东西很简单: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那只手。
“孙掌柜。”他合上纸笔,“还有要说的么。”
“顾大人。”孙鹤年忽然又叫住他,声音里带了颤,“我那纸供状递出去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搁进了案卷里。今日这些话,二位记下了,也得护着我。”
“护到你用不上的那天。”
孙鹤年干笑了一声,笑声在喉咙里就散了。他端起茶又放下,杯沿磕着碟子,叮叮地响。窗外后巷里有车轱辘碾过青石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
孙鹤年点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没松成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蜷,忽然又凑近过来,声音低得像漏风:
“还有一桩。那个人近来常走动的地方,除了敝铺和城南码头,还有一处——二位万万想不到……”
门帘一挑,伙计托着黄铜壶进来,嗓门敞亮:“客官,续水嘞——”
铜壶磕上桌沿,茶汤溅出来,洇湿了纸角。
孙鹤年像被那声响烫了一下,整个人缩回去,拢紧袖子,摆摆手,只说了句“茶凉了我再满”。
那半句话,掉进茶汤里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