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偏房的两扇门板卸下来,架在长凳上,拼成一张验尸台。天刚亮,院墙外有兵卒换岗,枪杵顿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,隔着窗纸传进来就闷了。
老周头净了手,又用热酒擦过指缝,这才掀开白布。
陈大人躺在门板上。四十出头,官身的体面还剩一半,另一半交给了一场坠楼。后脑的伤他昨夜扫过一眼,今早还得从头看——仵作的规矩,尸不过夜不过心,看一遍有一遍的进项。
他从手看起。
死人不会说话,手也不会撒谎。他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,看掌心,看指腹,看甲缘,翻回去,放下。再拿起左手,翻过来,翻回去,放下。到第三遍,他两只手并排捧起来,凑到眼前比着。
第三遍比到一半,他喉咙里起了半个调子,是平日哼惯的那支小曲。哼到一半,他自家掐断了,咂咂嘴,在围裙上狠狠擦了两把手。
左手四个指头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,指腹上全是横向的白痕。一道叠着一道,像屋瓦。深的发红,浅的发白,条条都是弦勒出来的沟。他伸出银签,轻轻刮其中最深的一道,沟沿的皮还没长平。
“新鲜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顶多两天。”
右手呢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内侧有三层老茧,茧面溜光,是十几年拨弦喂出来的。茧是好茧,可茧面上没有新裂,甲缘也没有近期拨弦留下的毛劈,虎口松着,指节的僵法也对得上——这半年,这只右手几乎没上过弦。
“右手是旧的,左手是新的。”他把两只手搁回死者胸口,“这只手,近来只按,不弹。”
按而不弹,就有讲究了。他把左手的压痕一条一条数过去。食指十七道,中指十九道,无名指十一道,小指也有零星几道。叠痕全挤在相近的位置,间隔忽宽忽窄——是在同一段谱子上反复挪指找位,找了几十遍,没找准。
熟手不会这样糟蹋自己的指头。这张谱子对死者是生的。有人在逼他按,或者,有人在一句一句哄他按下去。
仵作行里有分别。弹拨痕走纵,擦痕挂在甲缘,茧生在指腹外侧;按品痕走横,压沟齐整,落在指腹正当心,深度匀净——那是死力气压出来的,不带活指的灵便。这双手,横痕压满了,纵痕一丝没有。
一句话:指腹上是按品痕,不是弹拨痕。
他放下手,去动指甲缝。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甲缝里各剔出一点漆屑,米粒大,昨夜就封进了纸袋,袋角写了押。指缝深处另夹着一小片焦黑的物件,也封了袋。那是上头交代过的要紧东西,他只管取,不管认,连纸袋都没多捏一下。
漆屑要对样。行里的老法子,验漆先看断面。他取出一块巴掌长的样漆牌,上面粘着这些年封存的各家漆样,又请出刘叔同案封存的那半片漆皮,三方并排,压上水晶镜片。
漆屑的断面分三层。底漆沉,中层垫灰,灰里泛着灰白的细颗粒,面层润,起一种温温的光。他转了两次镜片的角度,又把刘叔案的漆皮挪过来贴着比。
“鹿角霜。”他说,“颗粒的粗细一样,断面起的光一样,三层的厚薄配比也一样。”
同一炉漆。再狠一点说,同一双手调的灰。刘叔同案那半根凶器弦上的漆,和陈大人指甲缝里的漆,是一家漆坊的出身,兴许还是同一个匠人手底下的活。
他把镜片搁下。“漆是好漆,灰是好灰。”他说,“可惜长在人指甲缝里。”
最后看后脑。创口边缘齐整,创缘微微外翻,皮下淤血转了青——生前伤,出血足,人活着挨的这一记。钝器,木质带棱,走的是闷劲,一击致晕。再看后背和臂上的坠落伤,骨茬断面渗血很少,血色淡得发粉——着地的时候,人已经撑不住了,甚至已经去了。
先晕,后坠。坠楼不过是收拾场面的手段,真正要命的,是那一下闷的。
时辰也得报。尸僵遍身强硬,指压凹陷久久不起,是过了高峰的样子;尸斑固定在背侧,腰下压痕边缘清晰;角膜起了薄雾。他掰着指头算:死在昨夜亥子之间。驿馆的门籍上写着,陈大人亥初回的房。
对上了。
老周头把白布盖好,四个角掖严。
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知微到驿馆时,日头刚爬过东墙檐口。
她背着青布囊,囊里是斫音槌、水晶镜片、三枚铜楔、一轴备用弦。老周头在檐下候着,见了她也不寒暄,先把一只扁木匣递过去。
匣里衬着棉纸。纸上躺着半根弦。
缠金丝琴弦,断的一截,约莫一拃长。断口带毛刺,茬口外翻——活弦崩断才有的断法。铰断的茬是齐的。
她把弦倒在掌心,先看断口,再看缠丝。金丝贴着弦芯,一圈咬一圈。她凑近日光去数:一分的宽度里,缠丝十二道。整段数完,六十一道,节距分毫不乱。
“刘叔同案那半根,”她说,“缠距也是一分十二道。”
“你数得真?”老周头俯下来。
“数了两遍。”
她又从囊里取出刘叔案那半根的拓样,比对两处茬口。茬口对不上,弧度也不同。
“两截弦,两张琴。”她说,“同一炉丝,同一个缠手。兄弟弦。”
她把这半根搭上匣沿,指头压实两端,从囊里抽出斫音槌。槌头是硬枣木,传音实,不带自身的动静。
“帮我绷住。”她说,“捏两头。别使巧劲,使死劲。”
老周头依言捏住弦的两端。老头子手上的功夫还在,弦绷得笔直,颤也不颤。
沈知微举槌,从弦头一路轻敲到弦尾,又敲回来。声音很低,闷闷的金属声里裹一丝金的哑。三个来回,她的槌尖忽然停在弦腰偏后的位置,不动了。
“这里。”
弦腰上有一小节磨得发亮。亮是正常的,弦总要磨。不对的是亮痕的方向——顺着弦身走的磨痕,才是架在龙龈上磨出来的。这一节的亮斜着切过弦身,是倒着蹭出来的。
“倒龙龈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叫倒龙龈?”老周头问。
“上弦的偏门活。”她收了槌,“正经上弦,弦过岳山,顺搭龙龈,穿轸收头,接头露在外面,行家一眼一个准。倒龙龈是反着走,弦头从龈口底下掏进去,接头塞进槽腹里藏了。装完,瞧着跟原装的一样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图没人看出换过弦。”她说,“龈口的逆向磨痕,要一年半载才肯露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装了多久?”
“磨痕刚起一层绒光,没磨圆。”她顿了顿,尾音往下沉,“装上去,不满一个月。”
“凭什么断定是第四根?”
“弦径。”她说,“成套的弦从一弦到七弦,径依次减细,缠丝道数跟着减。这根的径,落在第四根的位置上。可它的缠法和其余的不同——一整套里六根是一个师父的手,独它一根,是外来的。”
她把弦放回棉纸,合上匣盖,压好搭扣。
“整套弦,只换了第四根。”她说,“换弦用的是倒龙龈。这门活,眼下全临安会的,不出五个。”
“哪五个?”
“叫得出名字的,两个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换岗的兵卒走过,枪杵在砖上又是一顿。
老周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,又看看她,忽然咧开嘴笑了,满脸的褶子挤作一堆。
“我数他的指痕,”他说,“你数人家的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下里数的,是同一个时辰干的活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。她从囊里取出擦弦专用的那块软布,端端正正搁在匣子边上,转身出了驿馆。
弦是老周头替她绷的。她不说谢。她把布留下。
午后,推司院。
案卷房在院子最深处,三间平房,终年上锁,钥匙例来由值房推司代管。管钥匙的书吏昨日告了假,恰好赶上这么个空当。
沈知微是来交验尸格目誊本的,顺带想调刘叔同案的封存卷。刚进月洞门,就被一只手拽到廊柱后头。
顾长安抱着一大摞抄纸,额头全是汗,右手中指染了一块墨。他先做的手势是噤声,左右各看一遍,才开口。他一激动,语速反倒慢下来,一个字是一个字:
“我、抄、了、一、下午。”
“抄什么?”
“仵作格目。刘叔同案的全部,这一案的初验格目也抄完了。”他拍拍怀里的纸,喘匀一口气,“本来只想核漆屑的封存流程。抄着抄着,翻着了别的。”
他从摞底抽出一张纸,抖开。麻纸,馆阁体,骑缝上盖着朱红的驿丞半印。
“陈大人入驿那天的随行行李登记单。十天前的。”
沈知微的目光从首行往下走。冠带一箱,书两箱,衣四箱,另有药一囊、笔墨各一事。
走到第七行,她停住了。
“谱匣一面。”她念出来。
“对。”顾长安说,“单子上登的是谱匣,通篇没有琴。登记的书吏姓张,签押俱全,驿丞画了圈。”
“琴呢?”
“他进驿的时候,报的就是一只装谱的匣。”顾长安的声音又压低一层,“开匣验视是当晚的事,格目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那四个字他不念,换了个更慢的说法:
“匣、是、空、的。从进驿那天起,就没人在意过它。登记了,验过了,空的,归档。十天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张单子。谱匣一面,四个字墨色匀净,收笔不躁,写字的人当时心里妥帖。
单上有谱匣。
谱匣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