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,临安驿馆门前的街上围了三层人。
府兵横着枪杆把人挡在十步开外,驿馆的匾额底下站满了探头的脑袋。卖炊饼的正要吆喝,叫巡兵一眼瞪了回去;茶馆的伙计踩着条凳往外张望,被东家用鸡毛掸子抽了下来。顾长安从城外一路赶回来,马身上还带着汗。他把缰绳丢给街角的柳家车行伙计,分开人群走到跟前。
枪杆横过来:"闲人退后!"
他把赵元白的名帖递过去。校尉不认得他,把帖子翻过来对着日头验了骑缝的花押,又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:"先生贵姓?怎么称呼?"
"姓顾。"
校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,在访客簿上落了字——"闲"字写得很大。府衙当差的人里,辞官推官顾长安的名号没人没听过。他捏着帖子进了门。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门里出来的是赵元白本人。
"先生来了。"他侧身让路,声音压得很低,"在下今晨卯时末接到驿馆报丧。死者是待诏司的老人,京洛动身之前还给在下递过帖,说要来临安看看旧年的卷宗。"
后院里,一座两层的小客舍。楼下青石板上,苇席盖着一个人,席沿浸出来的血已经干成暗边。天光大亮,照得苇席发白。驿丞瘫坐在廊柱下,官帽滚在脚边,翻来覆去只念叨两个字:跳的,跳的。府衙来的录事捧着簿子,笔尖悬着,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。
死者姓陈,京洛琴待诏司的人,五十挂零年纪。昨夜亥时进的驿馆,今晨卯时末,驿丞端洗脸水上楼,先看见的是楼上空房,再下楼,就看见了他。苇席不够长,靴尖露在外头,靴底干干净净——一个跑了千里路的人,靴底干净得像刚上过油。
随身公函的关防盖得端正,字句也端正:奉命南下,查阅记声琴旧案卷宗,沿途衙门验勘合放行。顾长安把那八个字的差事看了两遍。
他蹲下去,获准看,不许碰。
死者的右手露在席子外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指缝里夹着半根琴弦——冰弦缠金,双股,断口齐整,利刃割的断面;断掉的另一头毛着丝。攥弦的五根手指里,拇指和食指勒得最深。三年前刘叔同死在自家琴房,卷宗里封存着半根一模一样的凶器弦。他把眼前这半根和记忆里那半根对了对:同是缠金,同是双股,连弦径都一般无二。
他在席边蹲了很久,把看到的逐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首先,弦攥得太紧。活人从高处坠下,落地之前双手会张开护身,只有早已失去知觉的手,才会保持着攥紧的原样。其次,后脑底下的血在石板上只有一小摊,人若是清醒着坠楼,挣扎和二次磕碰都会把血甩开来。综上,这位陈大人坠楼之前,就已经晕了过去。
验尸的老周头提着箱子进来,嘴里哼着他那支无名小调。看见顾长安,愣了一下。
"你不是辞了吗?"
"看看。"
"看可以,少吱声。"
他把箱子放在苇席旁边,打开,先取出的是一盏小铜炉——秋凉了,他老了,动手前先暖暖手指,这是他四十年的老习惯。然后照旧哼着曲子翻动尸身:翻眼皮,按压胸腹,量后脑创口的长宽深,一样一样报数给录事记录。报话极简:
"后脑。钝器伤,创缘规整,秤砣一类。先打晕,后坠楼。"
银针挑开指甲缝,刮出一点暗褐色的碎屑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递过来让他闻:"生漆。暗褐里泛红光,是好漆,炼得纯。新鲜的,顶多一天。"
再翻左手。四根手指的第一节上,各有几道深深的勒痕,边缘泛红。
"弦痕。死前两个时辰之内弹过琴,手上用了死劲。"
他又翻过死者的右手,指腹在掌心捻了捻:"掌心一道新磨的红痕,皮没破。攥着什么东西蹭的,蹭了不止一下。"
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。榻上被褥平整,没沾过身。褥套里的衣物叠成方块,棱对棱——走过长路的人才有的叠法。枕边一包没开封的茶砖,绳结上落了灰,带了千里,竟没舍得喝。案上摊着半页没写完的信,抬头两个字被水洇开了认不出,信纸上压着他随身的印。
桌上一对茶盏——一只是驿馆的粗瓷,一只是死者自带的青釉,两只都有茶渍,粗瓷那只几乎见底。昨夜有人陪他对坐喝过茶。可驿馆的名录上,亥时之后没有任何访客登记。
墙角立着一只琴匣,匣盖开着,衬绒上一个清清楚楚的琴底印子,仲尼式的轮廓,七道弦的压痕还在绒面上。
琴没了。带走琴的人,连弦都没来得及替他卸。
匣底压着公函和一张京洛签发的勘合。勘合上的驿路戳记得齐全:从京洛出发,走了十一天,每天宿哪家驿馆都盖着印,一路太平——到临安这一站,就断了。除此之外,这间屋里没有第三样与琴有关的东西。
门房也被带了来问话。他说昨夜戌时末,楼上起过断断续续的弦声,弹了小半个时辰,当是客人排遣,没在意。亥时之后,就再没人听见楼上有声息了。
顾长安立在空琴匣跟前,右手隔着衣裳捏住了腰间的铜钱串。串绳是新打的结,前几日夜里断过一回,他自己重新编的。拇指顺着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去,数到一半,停住,松了手。
"让我再看一眼死者。"
校尉看向廊下的赵元白。赵元白点了头。老周头替他开了口:"让他搭把手。他手稳,从前在我手底下练过。"
顾长安重新蹲下去。这一次他看得极慢——死者右手攥着那半根弦,指缝深处还夹着一片小东西。指甲大,一边焦黑卷曲,一边油亮起泡,面上留着织物的经纬。
他借老周头的银签把它挑出来,托在手心,对着门口的天光照。经纬密得不透一丝光。
油布。桐油浸过的。这个织法他见过不止一次——城外老宅里包槽腹图的那只油布包,就是这个织法;昨晨厢房里,那位瓦窑村来的老人说起包袱角时的口气,也对得上这块料。
"老周头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,"桑皮纸,包三层,封好。这是要紧东西。"
"是什么?"
"还不确定是什么。"他把银签还回去,"确定的是,有人肯为它杀人。"
老周头把焦布收进桑皮纸,问验状副本往哪里送。顾长安说送待诏司,落赵元白的名。
录事凑上来,试探着开口:"顾先生,这案情面儿上报个失足坠楼,也好交……"
"秤砣给不了他失足。"老周头哼着曲子替他答了。
录事讪讪地退了出去。廊下,赵元白望着那扇敞开的二楼窗户,慢慢道:"先生,宫里派出来的人,死在地方驿馆。这案子,过不了几日,京洛还会再下来人。"
"所以今夜之前,"顾长安把封好的桑皮纸包收进袖袋,"该封的都要封好。"
他走出驿馆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窗开着,窗内一张空案。
街上的人还没散。有人打听死了谁,前头的人说,京洛来的琴官。琴官两个字在人堆里传了一圈,传到他耳边时,已经变成了三句话。
未时初,老宅。
院门口,柳家车行的骡车正卸下两篓新炭——柳七打发人送来的,说是给老人将养的屋子烘火用。厢房里老人睡得沉,郎中晌午又来看过一趟,说是脉象稳了,睡透这一觉反而好。堂屋案上,铜匣和槽腹图还照昨夜的样子并排放着。
沈知微坐在案边等他。他把这一日的见闻从头说了一遍,不带形容:死者的身份、进驿馆的时辰、公函的八个字、半根缠金弦与刘叔同案的规格、后脑的秤砣伤、指甲缝里的新漆、指尖的弦痕、那对都有茶渍却没登记访客的茶盏、空了的琴匣、半页没写完的家信,最后是死者指缝里那片烧焦的油布。
说话间小方到了——顾长安晌午托人去推司院调刘叔同案的卷宗副本,这会儿亲自送了来。两人把卷宗里的凶器弦图样铺开,和死者指缝那片焦布摆在一处核了一遍。规格、缠金股数、弦径,纸上纸上,分毫不差。
她说完一样听完一样,指尖就在案沿轻轻叩一下。
"茶盏呢?"她问。
"粗瓷那只,驿馆房内常备,人人可用。"他说,"等于没有线索。"
"琴呢?"
"驿馆上下翻遍了,后院的水井也捞过。"他说,"没有。琴是昨夜被人从正门带出去的。门房只记得亥时三刻有一辆车出去,车帘放得严实,没照面。"
顾长安最后开口时,语速放得更慢:"公函上写,他是来查案的。可查案的人不带卷宗,带一只空琴匣;指甲缝里有漆,手里攥着半根割断的弦,指缝里藏着一片烧焦的油布。他不是来调查的。他是来找东西的。"
"找到了?"
"一半。"他说,"东西找了一半,人就没了。"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火盆里的柴塌了一截。
她听完,屈起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,听着回音。然后伸手把铜匣朝槽腹图推近了半寸——月牙对着月牙,缺口对着锁孔,仍旧合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