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辰时。
火盆是顾长安一早生上的——八月末的清晨已有凉意。檐下那只豁口碗里盛着清水,养着两朵昨夜落的小桂。案上还摊着没收的东西:槽腹图在左,铜匣在右,月牙对着月牙。沈知微用两片蒸过的竹篾削成卡尺,把图上那处缺口量了三遍——蒸过的竹篾不变形,量出来才算数。斜削七分,入深三分,第三遍数字没变,她才提笔记在纸角,和铜匣锁孔的尺寸并成一列。
院门被敲响。三下,很轻,间隔很长——老人敲门的节奏。
她开门。门外站着个干瘦的老头,土布短褂打着补丁,草鞋上全是泥,脚背上有蚂蟥叮过的旧疤。从瓦窑村到这里三十里,他寅时就得动身,肩上一副空褡裢,水囊喝空了还挂在带子上晃。手里拎着个小陶罐,红布蒙口,麻线扎了三道——瓦窑村封漆罐的老规矩。
"周老爷子?"
老头咳嗽两声,清了清嗓子:"是我。路过,给你们捎半罐新熬的推光漆。"他的嗓音沙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老木头,"你们那床旧琴往后要罩面,正好用得上。"
他把罐子往前送了送,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,直直地钉进屋里。
钉在案上那张图上。
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门框。扶门框的那只手,指节一根根凸起来,抠进了木头缝里。
沈知微侧身让开。老头却不是走进来的,是挪进来的,一步一停,走到离案子一尺的地方站定。他没有看她,只看图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柴芯的哔剥声。
顾长安从厢房出来,手上还捏着抄了一半的供词。他在门口站住,没有出声。
老头绕着案子走了一圈。又一圈。第三圈走完,他在案前停下,喉咙里滚了两滚。
"这图。"他哑着嗓子,"你从哪儿得来的?"
"我娘留下的。"她说,"藏在簪子里,藏了二十年。"
老头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脸上。先看她的眉毛,再看她的手;目光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,看了很久。
"你这眉眼……"他又咳嗽两声,"像你们家大小姐小时候。"
他想坐。凳子就在身后,他坐空了半寸,被顾长安扶了一把才坐实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像两块风干的老木头。
"那天晚上,"他开口之前又咳嗽了两声,"我在漆坊里赶工。"
雷老爷子提前七日把他从瓦窑村叫回来,捎的话就一句:新琴的漆等不得人,旁人上的他不放心。他听了这话连夜套车,半道上翻了车,崴了骡子的腿,剩下二十里是走着进的城。
那床琴的面漆一共九遍,他上到第八遍。最后一遍罩漆用的滤过三道的净漆,兑三分新桐油,上漆用老马尾刷,一笔从岳山扫到琴尾,中间不能停——停了就有接痕。雷老爷子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不说,只在他起身换刷的时候递帕子。
"我熬到三更,收了刷子,漆毒上了头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"老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背书,"我想着出坊透口气,顺脚站到檐下看看东边的天——老爷子交代过,八月潮气重,要看云识天。刚抬头,看见东边天上红了。"
"起初当是谁家烧荒。可八月不烧荒。再看一眼,那个红不对——红得发跳,一蹿一蹿往上舔,不往两边漫,只往上卷。底下还顶着黑烟柱。"
他绕过晒漆架,跑到夹道口。侧门离他五十步。
"沈默舟。"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,"他从火场里出来。怀里抱着个包袱,裹得死紧,一只胳膊死死压着,另一只手撩着袍角,走得很快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投得很长,一直铺到我脚边。踩着我上过漆的地面,一点儿声都没有。"
"他看见您了?"
"看见了。火光那么亮,他对着我站了一口气的工夫。我也看着他。我们俩谁都没动。然后他就走了,拐过墙角。"老人盯着自己的手背,"我想喊。嗓子张开又闭上——喊什么呢?喊火?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喊人?那个人是谁,我叫不出来。我腿软了,扶着晒漆架滑坐在地上。等我敢爬起来,火已经封了院子。"
说到这儿他停下来。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再开口,声音碎了。
"我装没看见。我装了一天,装了一年……丫头,这一装,装了二十年。我不是人啊——"
他抬起袖子捂住脸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风箱似的,风箱里拉出来的全是哭声,一句囫囵话都拉不出来。火盆的光在他脸上晃,泪道一道压着一道。
沈知微没有劝。她把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又把自己坐的凳子挪到他跟前,隔半步坐下。指尖搭在膝头,轻轻叩着,叩的是早上量出来的数:七分,三分。
哭声歇下去用了很久。老人放下袖子,擦出满脸灰白的泪道。
"第二天我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,听人说雷家完了,看救火的水龙来了又走。后来我一个人绕回漆坊,把没熄的窑灰一点点压灭,压了一整天。"他说,"第三日行会来问话,问那晚我在哪儿。我说在漆坊赶工,什么都不知道。这话半真半假——漆坊是真的,'不知道'是我这辈子撒的头一个大谎。说着说着,我自己都信了。"
"第二年开春,我去沈氏送漆。新掌柜亲自出来接,笑着,留我吃饭。一桌子菜,他不停给我布菜,问我儿子在哪个码头扛活,问我小孙女的生辰——记得比我这个当爷爷的还清楚。临走送到角门,说瓦窑村冷,往后炭从府库里拉,算坊里孝敬老匠人的。炭每年腊月真就送到,一送二十年。我家灶膛烧着那些炭,一顿一顿,都是烫的。"
打那以后,行会吃酒他坐最角落;修到一半的沈家琴,宁可赔工钱也不接;每年腊月行里团年,沈掌柜隔着满堂人给他举杯,他就低头喝汤。
他伸手去端水碗,那只手抖得端不稳。顾长安把碗递到他掌心里,扶住了。
"那年冬天,我家门口让人扔了一只剥了皮的死狗。"老人的声音低下去,"剥得真干净,一刀到底,皮肉一点没带下来。那是斫琴人的刀工。老婆子为那只狗病了一场。我儿子要去府衙递状子,叫我拿麻绳捆在炕上捆了一夜。第二天他跪着问我为什么,我说不出话。我把狗埋了,把话咽了。这一咽,咽到今天。"
"雅集上的事,您听说了?"顾长安问。
"村里赶集,满集都在讲。"老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的笑,"说沈家大师傅叫徒弟当众揭了底,说他师父显灵,说雷家七口的命要讨回来了……"
"师父显灵是怎么回事?"他忽然问。沈知微拣能说的说了:拆琴、刻字、遗言当众念出。老人听完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"当众念了好。"他说,"憋了二十年的话,就该当众念。我在窑里坐了一整夜,天一亮就动身。再不来,我就真是帮凶了。"
他忽然俯下身去,凑近那张图,像凑近一口井。
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寸许,顺着墨线从头到尾移过去。移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停。
"这笔框线,起笔藏锋。"他说,"老爷子画图,一辈子藏锋。这张图出自他的手,错不了。"
手指移到右下角那处缺口,停住了。
"这个口。"他说,"是留给钥匙的。"
"您见过这把钥匙?"沈知微的声音也放轻了。
"钥匙……"他咳嗽了两声,这一次咳得很长,咳完了才续上气,"雷老爷子生前,给我看过一眼。就在漆坊里。他从一个贴身的皮袋子里摸出来,摊在手心让我瞧——黄铜的,不大,钥匙柄上铸一个小环,通身磨得发亮。他还叫我掂了掂,说老周你掂掂,实心的,好铜。然后他说,记着这个样子。我哪天要是没了,往后有个丫头会拿着图来找你,你把这个样子讲给她……"
顾长安问:"除您之外,行会里可还有人认得这把钥匙?"
老人摇头:"漆坊里就我一个外人。老爷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让进过。"
话到这儿,断了。
老人的嘴还张着,下一个音没能出来。他的脸涨红,又骤然转白,身子往旁边一歪。
顾长安抢上去,没接住。老人从凳子上滑下去,肩胛撞上门框,整个人顺着门框出溜到门槛边,侧躺着,蜷着,像一件被随手搁下的旧家什。
门边那罐推光漆方才被他搁在地上,此刻滚翻了。红布蒙口脱落,黑红的漆慢慢淌出来,漫过门槛,渗进门外的泥土里。
沈知微跪下去探他的鼻息。气息还有,慢,但是有。
"抬进厢房,垫高枕头。"她起身把自己的外衫叠起来垫在他颈后,声音放平,"郎中去村里请,越快越好。"
顾长安已经冲出了院门,蹄声碎在土路上。
门槛里侧,老人侧躺着,一只手还朝着案上那张图的方向,半握着,像要把什么攥回来。漆还在往外淌。
她蹲回他身边,把那只手轻轻扳开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脉搏在她掌心底下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