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6章 夺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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闷响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
船帮啃上石阶,整座水榭跟着晃了一晃,梁上积年的灰簌簌往下掉。她怀里的琴匣一沉,脚底下那级石阶正在抖。

后墙外的水面翻出一片碎白。小船上下来五个人,两个已经蹿上了石阶,手里的家伙在月光下泛着短促的光——一柄短刀,一杆挠钩。

泊在湖边的游船画舷相碰,咯咯作响。水榭里的人涌向后墙,又不敢靠得太近,火把一支一支点了起来,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晃动的金屑。

孟琢在水边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夺了一条泊船的竹篙,丈二长,篙头还带着湖泥。头一个蹿上来的黑巾人脚跟没站稳,竹篙横着扫过去,正扫在膝弯。那人扑倒在石阶上,挠钩脱手,当啷一声滑进了水里。

"留活口。"沈知微说。

她的声音不高。孟琢听见了,第二篙改扫为压,把第二个刚攀上石阶的人压回水里,压得只剩两只手在外面抓。

黑暗里其实什么都看不真。她贴着顾长安的肩往后让了半步,眼睛没用上——左前方芦苇丛里有两个人的喘息,短而乱,是自己行会的护卫;石阶下的水里还有一个,换气声又轻又稳,踩水的脚几乎不起水花。她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方位。

竹篙立刻换了方向,朝水里捣下去。水花炸开,一条黑影浮出来呛咳,被赶来的护卫拧住胳膊拖上了石阶。

乱战里不知是谁挂了彩。一个护卫的肩头挨了半下挠钩,血流到肘弯,他扯下束发的布带用牙咬着一头,自己缠上了,从头到尾没吭一声。

"你怎么知道那儿藏着人?"孟琢喘着气问。

她没答。她在数。跳帮的两个,水里的一个,船上还剩两个——橹声慌慌张张地远了。五个下水,拿了三个,跑了一条船。

剩下那个不肯认命,挣开护卫,直扑她身后的琴匣。顾长安侧身一步,用背把匣子挡住,硬生生受了那一撞。刀锋擦着匣角划过去,留下一道白痕。

护卫们一拥而上。两条人被拖到浅水处摁进水里灌了个透,拎起来的时候像两口湿泥袋。缆绳浸透了水,打结吃力,孟琢挽了三个死结,每个结都用膝盖顶实。

"行了行了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"他把湿头发往后一抹,"我是怕你们俩折在这儿,回头没人给我那份船钱作证。……后半句当我没说。"

水榭正堂那边还亮着,人声隔着墙传过来,隐隐约约。满座的宾客一个没走——老待诏发了话,今夜的席散不了。执事唱名的声音已经乱了调子。三位老待诏不知何时都站到了廊下,最年长的那位拄着杖,一句话压住满场:"官差未到,谁也不许动水里的东西。"


后巷在听雨轩西侧,堆杂物的廊庑底下。护卫提来一支火把插进墙上的铁环,松脂劈啪地爆着火星。

两个俘虏背靠廊柱坐着,湿透的黑巾扯掉了,露出两张陌生的脸,四十上下,满掌的老茧——撑船的手。左边那个一直哆嗦,右边那个反倒镇定,垂着眼看自己脚边的一汪水。

孟琢蹲到他俩面前:"谁雇的?"

没人吭声。沈知微在两步外的石阶上坐下来,指尖搭在膝头,一下一下轻轻地叩。叩到第七下,右边那个人先撑不住了——他说不清自己怕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个节奏敲在骨头缝上。

"定银一两,事成再给十两。"他开了口,嗓子是哑的,"我们只管抢下那个背匣子的仆人,得手就往北门跑,别的不管。"

"谁给的活?"

"牙人。桥洞底下的茶棚递的话。人始终没露面,银子用油纸包着,从棚板底下塞出来。"他说得很快,"大人们明鉴,我们是城外拉纤的,三月里活就断了。昨儿傍晚掮客放出风来,说湖上有场富贵,愿去的当场发定银——我们哪知道,湖上是这么个湖上……"

孟琢笑了一声:"雅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你们掮客那一圈早乱了套。正经买卖没人敢接,才轮到你们这种捡死鱼的上桌。碰运气碰到现在,值么?"

那人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回嘴。

左边那个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——定银的封皮,上头一个字没有,只按着半枚指印。孟琢扯过来看了看,又扔回他怀里:"连个凭据都不给你们留全,这种活也敢接。"

沈知微看着那半张油纸落进泥水里。给钱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脸,留下的凭据只有半枚指印——这买卖从根上就没打算让人活着来对账。

脚步声从月洞门进来。赵元白一身月白直裰,身后跟着六名待诏司的差役,铁尺别在腰上,走步齐整。沈知微数了数:六个人,两副镣,一面束腰的铜牌。他先朝廊下三位老待诏遥遥拱手,才走近来看那两个人犯,目光在他们满是老茧的手掌上停了停。

"撑船的手,接杀人的买卖。"他说,"在下以观琴文书的名义收这桩案子。"

吩咐也是三句说完的:人犯分押;湖面打捞挠钩短刀,编号入册;赠琴并匣就地官封,明日辰时起解。三位老待诏联名作保,行会执事抄录名录。

"人证物证,今夜一并随文书入册。"他末了补上一句,"二位到了堂上,把这些话原样再说一遍就是。"

差役上前架人。左边那个哆嗦得更厉害了,右边那个忽然扭过头,朝着满廊的人喊:

"我们不知道他要杀人!我们就是抢个匣子——"

后半句没了。一块布塞进他嘴里,两名差役一边一个架起胳膊往外拖。喊声变成呜呜的声音,越拖越远,最后被月洞门的墙影齐齐切断。

赵元白没有看人犯被拖走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帖,双手递向顾长安。

"京洛的风声,比临安的雨来得快。"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咬得极稳,"这桩案子,往后未必只归地方。先生持我这帖——凡待诏司经手的地方,进得去。"

顾长安接了帖,揖了一揖。

"掮客既然乱了,"他问,"为何还有人敢接湖上的活?"

"乱,才有人饥不择食。"赵元白看他一眼,"先生若要深究,持帖来司里,底档随你调。"

录供画押用去了半个时辰。三位老待诏联名画押用了两支笔,行会执事抄名录抄到手腕发酸。沈知微在供纸上按了手印,作为苦主,也作为呈验人。朱砂印泥凉得像水。赵元白亲自把她送到月洞门口:"沈姑娘的部分,官面上了了。夜里露重,请回吧。"


回到老宅已交三更。柳七和小豆还在金缕阁守窖,堂屋里只有火盆烧着杉木柴。

沈知微净了手,从里屋捧出一个豁口的粗瓷碗。碗底压着半张洇坏的纸——宴前一日夜里,她翻墙回了趟琴坊巷,把它从灶台上原样取了出来,碗也一并带了走。怕的就是夜长梦多:徐婆婆的门从此没人应,东西留在明处,就等于留给沈氏的眼睛。

纸摊开在案上。墨化成一团一团的云,云和云之间,只有两个字立得住笔画:一个"旧",一个"琴"。

顾长安从怀里取出一沓旧纸。那是他当日午后翻进柴房院子时一并带出来的——灶龛后压着的租据,还有几张记事纸,炭条写的,一行赊盐,一行赊布,末尾缀着歪歪扭扭的数码。

"比笔画。"他说,"惯用的那几笔,藏不住。"

两张纸并在一处。租据上的"旧"字,那一竖收笔时总要往右带个小弯;残片上立着的"旧"字,同样的小弯,弯得更费力。"琴"字的最后一横,两头顿得死死的,像怕它跑掉——记事纸上凡是收尾的横,全是这么顿法。

"是婆婆的字。"她说。

她把残片凑近火盆的光。墨虽然糊了,笔画的压痕还留在纸背上。她顺着压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不出的就用指腹去摸——写字的人手重,纸背上硌出的棱,摸得出来。认到第七遍,纸背的棱痕被她的指腹磨得发热。

顾长安把那沓租据翻到最早的一张看了看日期,又一张张理过去。庆历三年之后换过三种纸,笔迹始终是一个人的——这个院子几十年的家,账目从头到尾只有婆婆这一笔。

大半个时辰,半句话从墨云里浮了出来:

去城东旧货铺,问一床旧琴。

上半张没有了。为什么去问,问谁的琴,洇坏处一个字没剩。

"婆婆不惯拿笔。"她盯着那半句看了很久,"这大概是她一辈子写过最长的一句话。"

顾长安把残片翻过来,对着火光照了照,背面干干净净。"她走之前那夜写的。"他的语速慢下来,"写得这样吃力,是想留给看得懂的人。"

她没接话。起身把租据和记事纸叠齐,用麻绳捆好,放回原来的木匣——这些是婆婆的东西,得替她收好。做完这些,才把残片折成一个窄条,塞进贴身的油布包,和槽腹图放在一处,包口的双结收紧。

"明早进城?"顾长安问。

"卯时就走。"她说,"城东远,先去找铺子。"

火盆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,火星子窜上来,又灭了。

她把油布包搁到枕边,手掌在上头按了按。隔着布,那半张纸硌着手心。我们不知道他要杀人——

后半句,叫一块布堵了回去。

窗外,更声敲过四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