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5章 十五之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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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听雨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灯影落进湖里,被水波揉皱,揉成一条一条晃动的金线。轩前的水榭铺了三十个席次,行会的执事捧着名册挨个唱名,致仕的三位老待诏坐了上首,盐运司的官人挨着坐,郑知州的位子在上首下手第一个——他到得早,端坐着,目光从每个进门的人脸上扫过去,扫得很快。

沈知微是从侧门进的。

弃徒没有走正门的资格。她穿一身洗旧的灰青布衣,发上一枚银丝琴徽簪,怀里抱着琴匣。身后半步,跟着一个背琴匣的琴仆,粗布短打,进门时躬身、直腰、垂目,不看任何人的眉心,只看鞋。

唱名的执事念到"沈氏琴坊,默舟先生"的时候是全场最响的一声。念到末尾几个散客的名字时已经懒洋洋的——直到最后一行,执事顿了顿,念出三个字:"沈知微。"

水榭里静了一瞬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伸长脖子。三个月前被逐出琴坊巷的女匠,居然接了沈掌柜的帖。

孟琢混在沈氏的护卫堆里,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,谁也没有停,各自错开。廊柱另一侧,孙鹤年带着两个伙计坐在散客席的角落——投名状递出去之后,他今夜必须到场,坐得越偏越安全,也越看得清。

席开到一半,人声忽然矮下去。

沈默舟来了。

他穿藏青锦缎长衫,从正门进来,一路朝熟人点头,步子不快。满座的喧哗像被一只手按着往下压,压到他落座,就只剩水声了。他从始至终没有提高过音量——哪怕是在同郑知州寒暄,那点声音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,一字一字,稳得可怕。

沈知微坐在末席,第一次从这个斜后方的角度看他的侧脸。烛光从他左前方打过来,他的右耳廓浸在背光里,轮廓比记忆里薄。与人说话的时候,他总是把右耳偏向对方——今夜也不例外,偏向郑知州。

她的指尖搭在膝上,轻轻数完了全场三十个席次的座次。数到第二十七下,主位上的人开口了。

"今夜雅集,老朽斗胆僭越一回。"沈默舟起身,向四方拱手,"新斫一琴,请诸位品鉴。也请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三张席次,落在末席,"知微徒儿,上前一试。"

满座的眼风唰地扫过来。


她起身,抱琴入席。

琴案设在主位下首三步。琴仆跟上来,把琴匣放下,掀盖,退到她身后半步。她净手,坐下,手指搭弦——满场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。

第一声出去,就被吞掉了半截。

不是哑。弦是好的,徽位是准的,可那个音走到一半就像被人从水里捞走了,只剩下一段空空的振动。懂行的几位老待诏对视了一眼。不懂行的也在交头接耳——好端端一张新琴,怎么弹出了破锣的底子?

"徒儿的手,退步了。"沈默舟叹了一声,语气里的惋惜恰到好处,"三年不碰琴,可惜了这一身家传的本事。"

满座响起低低的议论。有人摇头,有人惋惜,郑知州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
沈知微把手从弦上收回来,站起来。

"恩师这床琴,"她说,声音不高,尾音沉下去,"弟子试出了一点意思。此琴腹内藏着一个亥姆霍兹共振腔,腔口对着七弦散音的频段。三丈之内,专吃一种声音。"

她转向满座,一字一字:"吃的是记声琴的声音。"

议论声炸开了。

"荒唐!"沈氏的大徒弟周平从护卫堆里抢出来,"一张琴的腔腹尺寸摆在那里,吃什么声?你当琴是——"

"那就验。"沈知微打断他,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,双手展开,"待诏司观琴文书。文书点调此琴入宫验看——今夜席上诸位都在,正好做个见证。"

赵元白从宫位上站起来,展开手中另一半文书,两相一对,印纹吻合。他朝三位老待诏拱手:"诸位前辈德望,可愿一同掌眼?"

老待诏们互相看看,点了头。

拆琴就在水榭中央进行。待诏司来的工匠是赵元白的自己人,竹刀起落又快又稳——面板起开,龙池两侧,一个拳头大的暗腔露了出来,腔壁打磨得溜光,腔口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漆膜。

"诸位请看。"工匠举琴示众,"此腔吸音,腔口频段经调校,非泛用之器。老朽从业三十年,只见过为特定一床琴定制的吃音腔——这是照着一床琴的声,量身做的刀。"

三位老待诏里最年长的一位伸手要过琴,对着烛光看了很久。他斫了一辈子琴的耳朵骗不了他:这张琴的做工无可挑剔,选材、灰胎、弦路,每一处都是大师手笔——正因为无可挑剔,才更可怕。能把杀人的心思藏进这样的手艺里的人,全临安数不出第二个。

水榭里死一样静。

然后是炸锅。文人最恨的就是这个——琴是清音之器,有人拿它做刀,还做了二十年。老待诏拍案,行会执事腿软,郑知州霍然起身撞翻了茶盏,茶水在案上漫开,他也不擦,只是站着,眼睛往侧门的方向瞟了一下——很快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
沈知微看见了那个眼色。她想:他想走了。名单上的空名还压在她怀里,他想在事情烧到自己身上之前离开这座水榭。

可惜了。今夜的门,赵元白来之前就吩咐人看着了。

满场的目光慢慢转回了主位。

沈默舟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意还在,只是不动了。

"还有一样东西,请诸位过目。"沈知微把赠琴翻过来,指着琴尾内侧那四个刻字,"知微亲启。刻工三日之内。这床琴送到我手里,让我日夜抱着它去赴宴——恩师,您是要徒儿亲手抱着一把刀,来赴您设的席。"

她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
"知微只有一事不明。这腔口对的频段,天下只有一个目标。恩师如此忌惮的那个声音——到底是什么声音?"


沈默舟看着她。

很久。久到烛花爆了两声,久到湖上的风把桌签吹倒了一支。

"你听到了什么?"他终于开口。还是那样慢,那样低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推敲,"琴腹里的东西。"

不是反问。是真的在问。问得很轻。

满座的人以为这是师父最后的质问。只有沈知微听得出来,那一瞬间,这个从不失态的男人声音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缝——他在怕。怕她的答案,又不得不要她的答案。

她迎着那道目光,把每个字都放得很稳:

"火声。关门声。玉佩落在地上的声音。还有一个老人说——阿舟,师父不恨你。可雷家七口的命,你要还。"

轰的一声,水榭里外全炸了。雷氏!二十年前雷氏大火!老待诏拍案,行会执事腿软,郑知州霍然起身撞翻了茶盏——满场只有两个人没动。

一个是顾长安。琴仆垂目站在她身后,右手探进琴匣夹层,握住了短匕的柄。

另一个是沈默舟。

他袖中的手,抖了一下。

很快。快得像烛焰跳了一跳。可她看见了——她从小学会的就是看这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那只保养得一丝不苟的手,指节抵着袖口,抵出一小块布料的凹陷,停不住地颤。

"荒唐。"他终于说。两个字,说完就没有了。他转向行会执事,声音恢复了那种深水一样的平稳:"今夜的席,散了吧。"

执事愣着没动。三位老待诏之一冷冷开口:"沈掌柜,琴还没验完,散什么席?"另一位置补了一句:"私制机关琴,按行规当废其名籍——这事今夜说不清,谁也走不了。"

沈默舟的背影像一堵墙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争辩,只是站在那里,任凭满场的目光钉在身上。

就是这时候,她看见了湖面。

后墙外的水面上,一条小船贴着阴影滑过来,无声无息,船头压着听雨轩后墙的墙根。船上四五个人,黑巾裹头——暗市的人。内层调去护雅集了,可外层那些拿了悬赏的眼睛,没有收到停手的令。

他们不等十五夜的规矩了。他们在夺琴。

夺哪张琴,不言自明。

沈知微抱起琴匣退后半步,与顾长安背靠着背。远处,孟琢已经从护卫堆里闪身出去,赵元白的令牌不知何时已经攥在了手里。

喧哗声、脚步声、湖水的拍岸声搅在一起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,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看她练琴,说:知微,你听,这块木头在说话。

那时候她八岁,听不出木头在说什么。

现在她听出来了。这块木头说了二十年的话,今夜,终于有人肯听了。而教她听见这一切的人,站在三步之外,袖中的手还在抖——从她喊出那一声"恩师"开始,这世上就再没有父女了。有的只是两个匠人,和一床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琴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琴匣。匣子里没有记声琴。记声琴在地窖里,隔着半座城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一个能让它开口的日子。

今夜开不了口了。可是不要紧。

死音她听了三年,早就不怕了。真正该怕的人,不是她。

小船撞上了后墙。

木头的闷响里,她听见自己说:"长安。护住琴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