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9章 背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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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纸包在桌上摆了半晌,没人去动。

天刚亮透,院墙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夜里的雨。檐口隔一阵滴下一滴水,砸在阶前的青石上,声音很脆。孟琢是自己把包解开的——昨夜他走了,纸条留下了;今早他又来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,用掌根一点一点压平,推到桌子中央。

背面的压痕朝着上。

"薛叔。"他说。

屋里静了一下。灶膛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,没人添柴。

沈知微的指尖落在纸边,顺着那两道凹痕描了一遍。三点水的薛,叔侄的叔。她抬起眼:"薛记漆坊的薛师傅?"

"薛婶的男人。"孟琢点头,"薛木匠。手是真好——刮灰胎刮得比刨子刨出来的还平,行里送过他一个诨号,叫薛一刮。三年前被沈氏请进荫漆坊当漆工头,工钱开三倍,管吃管住。头两年还托跑腿的捎钱捎信回来,第三年起,人就没了音信。"

"报过官?"

"拿什么报?"孟琢的声音平平的,"人家是自愿画押的雇工。荫房的活计一荫就是整年不出门,生漆性毒怕见风,行里谁都知道。薛婶去沈氏问过两回,回回都被客客气气送出来,第二回连茶都换成雨前了。"

他顿了顿。

"上个月我去看过她一趟。没敢说是为了什么,就说是顺路买漆。她从柜台的底下摸出个小布包给我看——里头是她男人捎回来的最后一封信,还有半吊钱。她说这半吊她一直没花,花了他就真不回来了。"

柳七蹲在门槛边上没进来。他听说到"荫房"两个字的时候,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点。

孟琢把那张折得极小的信也摊在桌上。纸磨软了,字迹歪歪扭扭:坊中诸事皆好,须荫三年方可归家,勿念。

"荫三年。"柳七终于开了口,嗓音哑得像被砂纸打过,"活人不住荫房。荫房里头潮得能拧出水来,壮汉住一个月就要害骨痛,这是拿命换钱的活计,没有拿三年当定期的道理。写这句话的人不懂漆——或者,压根没打算让他出来。"

没人接话。这话已经把最坏的可能说到了明处。薛婶每天擦两遍柜台等的那个人,多半早就不在人世了,尸首埋在哪一片山坳里,只有放他进去的人知道。


孟琢接着往下讲。这一回,他没有再留半句。

暗琴会的人分两层。外层是各地来的掮客,买哑琴、递消息,拿散碎银钱,见面连脸都不认;内层管事的才是正经人物,直接听沈氏号令。他自己半年前被拉进去——先是被截了订单,然后画了那张点位图,再然后赏钱经孙鹤年的手转过来,转了三道,每一道的账都做得干干净净。钱一到手,人就上了船,想下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。

"内层见面的规矩是蒙面。"他说,"但蒙面蒙不住别的。管城西那一片的头领,左手小拇指是断的;传令的走路外八,肩上有扛箱子的茧。这些人我见过四次,每次都换地方,只有一样东西不变。"

"什么?"

"他们递消息的落款,都是一个字:舟。"

灶膛里的柴爆了一声。沈知微坐在那里没有动,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

城西废道观那句"谁先找到记声琴,谁就握住了他的命",不是琴会自己起的意。是内层放出去的饵——放给外层那几百张嘴、几千只耳朵。琴会上下都以为自己在抢一件稀世的宝贝,抢到了就能拿捏住那个传说中的斫琴圣手。没有人知道,他们抢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主人。

他们查老宅查了一个月。几时买的米,几时点的灯,谁来过,谁走过——每一条动静都顺着这条线,回到同一个人的耳朵里。连她自己昨夜想出城的念头,只怕天没亮就摆在了那张紫檀书案上。

所谓泄密,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。她的每一步,都走在人家摊开的掌纹里。

"孙鹤年知道多少?"顾长安问。

"他知道货路,不知道局。"孟琢说,"白手套只碰钱和货,碰多了命短——这也是我劝你等斗琴会的原因之一。下一场季赛评委席上有他的人,你前脚开腹,他后脚就能把场子搅了。"

"下一场季赛在什么时候?"

"两个月后。秋赛完了是冬赛。"

来不及。季赛等不起。

"望日雅集呢?"沈知微忽然问,"每月十五,听雨轩。上一场是暗会那晚,赶巧错开了。下一场,还有十三天。"

十三天。够沈默舟把帖子送来,也够她把该备的备齐。

屋里静了片刻。沈知微把纸条翻回去正面朝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子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扣在桌上,掌心压住。

十五夜这一晚,沈默舟的棋摊在两张桌上:湖上听雨轩的明席,城西废道观的暗市。明席做给他二十年的体面看,暗市做给那些替他找琴找人的眼睛看。两头都要他到场,两头也都留了缝——缝就缝在他分不开身这件事上。

"那就不用挑台子了。"她说,"他选了十五夜的场子——那个场子,就是我们的台子。"

孟琢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这回笑得长了些,笑声撞在低矮的屋梁上,惊得灶边的猫抬起头来。

"好。"他把纸条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"你要敢赴,我就敢陪。我在暗会名册上还有一个位置——十五夜那边的场子我照旧去应卯。那边一动,这边就知道他真正的落子在哪儿。"

顾长安沉声道:"暗会那边你一个人——"

"我在那儿待了半年,"孟琢打断他,"怎么进去的,就怎么出来。倒是你,明日扮琴仆,腰杆别挺那么直。"他冲顾长安扬了扬下巴,"推官当了五年,脊梁骨早就直进骨头缝了,装不像。"

顾长安没理他。柳七在门槛外把烟杆别回腰里,站起身,右腿抢先进了门,忘了疼。


午后,孟琢领着他们绕到城西,把废道观外围认了一遍。

观前的莲池早就枯了,池底积着半尺厚的淤泥,长满一人高的蒿草。围墙东南角塌过一个口子,用几根杉木条胡乱钉着——那是给外层掮客留的门,正经走人走的还是山门。山门口有个卖香烛的老妇人,摊子上永远摆着三炷香、两支蜡,一年四季不换样。

"暗哨。"孟琢头也不偏地说,"她的香炉底下压着名册。买香的人报什么日子,她就记什么人来过。"

三个人装作看景,沿着观墙外的土路走了一圈。顾长安数了数换班的间隔——明哨一炷香一换,暗哨藏在道观对面的两间民房里,窗户正对着山门和那处杉木条的豁口。他把两个点位在心里记下,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片竹林:竹林再往西就是河汊子,有小船可通漕河。

"十五夜要是出事,"他低声道,"退路只有一条水路。"

"所以你们湖上的事,得赶在子时之前。"孟琢说,"过了子时,这边一收网,两边就对上了。"

沈知微望着那片竹林出了会儿神。风从水面过来,竹叶响成一片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开口说话。她收回目光:"走吧。回去还有正事。"

回来的路上经过薛记漆坊。铺子门板下了半边,还开着半边做生意——薛婶一个人撑着,柜台上漆罐码得整整齐齐,连招牌的红布都洗得发白。有个老主顾在门口等货,她一边包漆一边应答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
只有孟琢看见,她找钱的时候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磨旧了的布包,数完铜钱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
那个布包里装着半吊钱和一封信。她天天带着。

孟琢放慢了脚步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跟着两个人走过了那条巷口。


傍晚起了风。

风是跟着两个人一起进的院:前头是琴坊巷相熟的跑腿老头,怀里抱着个红纸封套;后头跟着一个杠夫模样的年轻人,肩上扛着一件蒙布的长条物事,看形状,是一床琴。

帖子是大红洒金,折成拜帖的样式。展开来,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无情:

"十五夜,西湖琴社望日雅集。为师新斫一琴,愿邀吾徒品鉴。琴道不绝,师恩不忘。——沈氏琴坊默舟谨订。"

落款盖着一方小印,云纹。

沈知微捏着帖子的角,看了很久。帖子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没有威胁,没有期限,甚至没有一句虚情假意的问候。它体面得像一封真正的家书——正是这份体面,让她看清了另外一件事:

他要的不是在黑巷子里解决她。他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,当着全城的体面人,跪回那个师门的座次里去。

蒙布掀开一角,底下的琴露出一段岳山。新木头上过漆,漆色乌沉,衬得那截岳山像一块淬过火的铁。

杠夫放下琴,行了礼,退出去。跑腿老头也走了。顾长安送客到院门口,回来时低声说了一句:抬琴那双手,虎口和指节上有漆渍嵌进纹里的旧痕——沈氏作坊里学徒的手。
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,还有那床来历不明的琴,和那张红得刺眼的帖子。

帖子被随手搁在琴囊上,压住了一角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