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门声是三长两短,开门的人却让柳七把门闩又攥紧了三分。
孟琢站在门外,青布直裰上沾着夜露,手里没有灯笼。他看见柳七的脸色,先笑了。
"怎么,不请我进去喝碗热的?"
"你来做什么。"柳七没让路。
"送东西。"孟琢拍了拍胸口。那里鼓着一小块,"再不送出来,我这条命跟它一起交代。"
沈知微从里间出来,看了顾长安一眼。顾长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——昨夜在废屋外,这个人替他们挡过一次暗哨的巡查,今早又有人看见他从城西废道观的方向回来。
门闩落下的声音很响。
孟琢在堂屋坐下,接过热茶,没喝。他把茶碗搁在膝盖上焐着手,半天,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带刺的。
"你这地方真够偏的。"他环视了一圈堂屋,"亏你们住得下去。"
"东西呢。"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。
"急什么。"孟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最里面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,折缝都磨毛了边,看得出贴身带了很久。他把纸条推过来,推到桌子中央就收手,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咚咚,咚咚咚。
这个节奏她认得。斗琴会上,他被她的琴音压过去的那次,他就是用指节这样敲着桌沿,一下一下,像在心里给自己数拍子。
"三个月的。"孟琢说,"沈氏琴坊的出货日期,货名都是代号,收货的人我只认得两个代号——'松',和'石'。别的我不认得。"
顾长安展开纸条。上面是小字,一行一个日子,密得像账。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,停在其中两行上。
"三月十五。"他念出来,"四月十八。"
沈知微凑近了些。这两个日子她背得出——鹤鸣琴行付给周满堂的银子,六笔之中的头两笔。日子对上了,数目也对得上:一笔五百两,一笔二百两。
纸条是真的。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?"她问。
"春天。"孟琢端起茶,终于喝了一口,"三月里,琢玉斋接了琴坊巷行会的一单公活,给社祠换匾额的托架。我去沈氏调漆,等漆的时候,看见了出货。"
"看见了什么?"
"三口箱子,抬箱的人走路不带声。"孟琢放下茶碗,"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,抬重物怕闪腰,脚步要砸实了走。那三个人不是。他们练过。"
屋里静了一静。灶膛里的柴爆了一个火星。
"所以城东废墟那回你说那句话,"沈知微看着他,"'你以为只有你在查'——不是挑衅。"
"是招揽。"孟琢说得很平,"可惜你不接。"
"我不认识你。"
"现在认识了?"孟琢笑了一声,笑得不长,"也别急着认。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,你可以不信。"
他说,暗哨的点位图是他画的。
半年前,琢玉斋接了一笔大订单——三十床琴的漆活,定钱给了平时三倍。交货的日子一天天近,订单忽然被沈氏琴坊截走了,理由是漆料品质不过关。要拿回订单,得先帮沈氏办一件小事:把城外几处宅子的出入道路画下来。
"他们说行会要做防火的水龙布点图。"孟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"我信了。画完之后半个月,订单回来了。"
"哪些宅子?"
"四处。庆丰楼后巷一处,城西废道观一处,南山脚下柳七叔的旧宅一处,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,看向屋子中间,"这一处。"
顾长安的手指停在纸条上。
"对街废屋西墙内侧,炭线弹的点,四个圈。"孟琢说,"墨斗线是我教的徒弟都会画的直线。圈里的字迹,是我的。"
F-014的线头,到这里接上了一半。
沈默舟知道老宅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他们搬进来的第二天,眼睛就已经在瓦片上了。所谓泄密,从来不存在——他们的一举一动,本来就是摆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的。
"那你为什么反水?"柳七忍不住了,"画都画了,钱也拿了,好端端的当你的掌柜——"
孟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右手离开桌沿,缩回袖口,隔着布料捏住了里面什么东西的轮廓。
"上个月,"他说,"荫漆坊的漆料采买单子在行会过账。一个月一百四十斤生漆。"
"很多吗?"小豆不在,没人翻译,柳七皱眉。
"正常作坊,一个月四十斤顶天了。"孟琢说,"多出来的一百斤去哪儿了?荫出来的东西在哪儿?我顺着单子往回查,查到经手的牙人,牙人说,货主姓孙。"
孙。鹤鸣琴行。
他又停住了。后半句到了嘴边,被他咽了回去。这一次谁都看出来了——他捏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"另一半呢。"沈知微问。
"另一半,等我把一个人安顿好再说。"孟琢站起身,"今天就说这么多。"
送到院门口的时候,顾长安叫住了他。
"背面写的什么?"
孟琢的脚步顿了顿。夜风把他直裰的下摆吹起来一角。
"正面是给你们的。"他说,没有回头,"背面的事,我自己来。"
人走了,脚步声混进巷子里更夫的梆子声中,分不出彼此。
堂屋里的灯挑亮了些。沈知微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正面的字迹细密工整,每一个日子都记得很稳。她翻过来——背面粗看是空白的。
她把纸条斜着凑近灯焰,不近火,只借光。
灯光斜过去的那一刻,纸面上浮出一道一道浅浅的凹痕。写字的人力气很大,笔画又急,透过了纸背。她逐个辨认那些压痕的走向——不是数字,不是日子。
是一个人的称呼,两个字。第一个字起笔是三点水。
她把纸条原样折好,放回油纸包,包了三层。
顾长安在旁边看着她,没有问。有些话不必问。她不说破,是因为孟琢不肯说;孟琢不肯说,是因为那个名字背后还有一条命。
窗外,更鼓敲了三更。
灶上的水凉透了。沈知微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看着火苗重新舔上来,把添柴的手烤暖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