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轻响了一声。
顾长安停在废屋的房檐下,没有抬头。响声来自头顶斜上方,很轻,一片瓦搭在另一片瓦上挪了半寸的那种声音——不是风。风掀瓦是连片的,这个只动了一片。
老宅对街的这间屋子空了两年,门板歪着,院墙塌了半截。他从塌口进去的时候惊起两只麻雀。堂屋积着厚灰,灰上有瓜子壳。
不止一层。
他蹲下去数了数。最底下那层壳已经发黑,一捏就碎;最上头这层还带着白边。有人在这里守过不止一夜。守夜的人嗑瓜子,嗑完了从窗缝往外吹,所以窗台内侧也积了一小溜。
他直起身,走到窗前。从这个角度望出去,老宅后院的门、井台、晾衣绳,全在视野里。
好位置。选位置的人懂行。
辰时末,他把昨夜到今晨的线索在案上摆开。案是老宅的旧门板架的,不平,纸角翘着。
"泄密的路子,无非三条。"他说。屋子里坐着赵元白和沈知微,柳七靠在门框上。"首先,老宅本身被人盯了。其次,传信的路上被截了——小豆跑腿的路线,或者钱三娘铺子进出的货单。再次,我们中间有人递了话。"
"放你娘的……"柳七直起身。
"我说完。"顾长安的声音不快,"第三条我排了两天了。琴腹的事,知道全文的只有四个人。四个人里,柳七叔的命是知微捞回来的,钱三娘闭店五日寸步没出门,元白兄不必说。剩下的是我自己——我要是想卖,那晚就不会去鹤鸣别院劫人,更不会背着这一身伤走出来。"他抬了抬左臂,"伤口还新着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"那就剩头两条。"沈知微说。
"嗯。传信线我今天上午查过了,小豆走的是柴房—当铺后巷—城墙根,三段路都有遮挡,没有断点。钱三娘那边更干净,铺子歇业前的最后三笔货单我都看过,没有夹带。"他用指节把翘起的纸角压平,"所以只剩一条——这间宅子,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眼睛底下。"
方脸汉子那天在鹤鸣别院说过一句话。他说:你迟早会来。
不是威胁。是陈述句。他们早就知道这处宅子。
午前,他又去了一次对街废屋。
这一次他看的东西不一样。窗台内侧的灰被手指抹过,抹得很匀——守夜的人嫌碍事,随手抹的。西墙内侧靠近房梁的地方,有几道炭线,横平竖直,交点上画着小小的圈。
不是涂鸦。是点位图。
老宅的门、井台、后墙的狗洞、巷口的石敢当,四个圈,用炭线连着。画图的人手很稳,横线平得像用墨斗弹出来的。顾长安盯着那几道线看了很久。木匠弹线,先定两端再拉中,这种直线他见过——琢玉斋送修琴案的图纸上是这个路数。
他没有说出来。这个念头还不成形,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。
瓜子壳、炭线、千层底上的漆渍。三条线都往城南去。
未时,出事了。
来的不是郑知州本人,是一个书吏,带着两个衙役,捧着一纸文书。文书上的字很端正,事由也很端正:接乡民举发,辞官推官顾某,勾结外人私运宫物,着即锁拿,候勘。
"宫物?"柳七一步跨到门口,"什么宫物?"
书吏不看他,眼睛看着文书:"举发函上写得明白。有人看见辞官官员顾某伙同不明身份者,深夜从庆丰楼后院运出木箱一只,箱中之物来历不明。庆丰楼废井原系官府封存之地,井中之物按律充公——私启封禁、转移官物,两条并罚。"
好手笔。庆丰楼废井确实封过。井里确实取出来过东西。取东西的人确实姓顾。
顾长安没有辩。辩不了。文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只有结论是编的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,语速慢下来:"这位书吏,举发函是谁递的?"
"举发人姓名依律保密。"
"递到哪个衙门的?"
"知府衙门。"书吏抬起眼皮,"顾公子,你如今无官无职,是白衣。白衣私启官封,按《捕亡律》,先锁拿,再勘问。来人。"
两个衙役上前一步。铁链在手里哗啦一响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光暗了一下。
赵元白跨进门来,锦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。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乌木牌,巴掌大小,正面一个字:御。
他把牌子放在门板上,就放在文书旁边,轻轻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"箱子里的东西,是在下替宫里看管的。"他说,"要拿人,先请示待诏司。要封井,也请便——井是空的,诸位慢慢封。"
书吏的脸白了白,捧文书的双手往回收了收。御字令牌他认得,临安城里认得这块牌子的人不多,但他恰好在内。
"这……下官做不了主,须回禀大人。"
"去吧。"赵元白拂了拂袖子,"替我给郑大人带句话。琴在下手上,宫里催得急。大人是聪明人,该知道什么东西能碰,什么东西——"
他的话没说完。因为书吏已经退出门槛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人走了以后,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柳七把那条没派上用场的铁链扔到墙角,啐了一口。沈知微把冷掉的茶倒进灶里,火苗舔上来,映亮她半边脸。
顾长安坐在门板案后,右手无意识地伸进搭膊,指腹隔着布料碾过一枚铜钱的边齿。那枚铜钱的边齿磨平了大半,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一串里最旧的一枚。
挡得了这一次。
郑知州那句没说完的话在他脑子里转。挡不了下一次。而且下一次不会是知府衙门的手笔——今天这份文书太糙了,糙得像是故意让他看清来路。
真正让他后颈发紧的是另一个人。赵元白拂袖的那半句话——宫里催得急。催琴的到底是谁?待诏司?还是待诏司背后的人?
天黑透了。城里的更鼓敲过二更。
叩门声响了。三长,两短。
这是琴坊巷跑腿行当里的旧暗号,意思是:自己人,有话,快开门。
柳七抄起门闩。门外的人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熟悉的讥诮:
"开门。我知道画那张图的,是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