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白痕。
沈知微把最后一道结收紧,手掌压着棺盖,听里面的动静。杉木琴躺在瓦灰上,随着她手上的力道,棺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错位声——木头磨木头,不是琴腹的共鸣。这床假琴从刨面到合胎一共用了三个半时辰,灰胎只阴了大半干,凑近了能闻见生漆没退尽的腥气。经不起开弦,更经不起懂行的人拨第二下。
但够骗过一个不弹琴的人。
"胡闹。"柳七站在后院门边,声音压着,火气没压住,"要藏就藏远点,走官道明面上晃——你当那些人夜里不长眼睛?"
"城门有卡。"她说,"卯时开门辰时查籍。一车棺材出城,簿子上要多一行字,经手的吏员要画押。三天之内,那行字就会送到该看见的人眼前。"
"那也比——"
"他要知道琴在哪儿。"沈知微直起身,拍了拍棺盖,"琴藏在哪儿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以为知道。"
柳七张了张嘴,把后半句咽了。他是送了半辈子木料的人,懂这个道理:走水路的货怕查,走明路的货反而没人翻。他只是不服气。右腿在前,重心压在左腿上,站了一会儿,一甩袖子去搬随葬的纸钱了。
真琴不走官道。
一个时辰之前,它已经裹了三层棉絮,躺进一口陈年的丝弦柜。柜子是老杉木的,装过十几批湖丝弦,木头缝里全是丝胶的味道,闻着像上了年头的药柜。金缕阁后院有一口地窖,原先是存蚕茧的,如今堆着钱三娘压箱底的陈货。
钱三娘提着灯给他们开的门。灯罩上落了灰,看得出这家铺子确实歇了几日。她全程只说了一句话。
"要闭店几日?"
"五日。"沈知微说。
钱三娘点点头,转身去点地窖的灯,脚步和从前一样稳。柜子沉下去的时候,她扶着梯子看了很久,然后上来,闩门,落锁。锁舌咬进锁鼻的声音很脆,像岳山卡进槽口。
沈知微在门外站着,朝她欠了欠身。没有道谢。道谢的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另一句:"铺子里存的湖丝,回头我帮你上一遍蜡。"
钱三娘笑了一下,摆摆手,进去了。
丑时刚过,小豆从墙头翻进来,落地的时候带倒了半捆柴。
"师父!"他趴在她耳边,话急得掐成三段,"沈氏封箱!亥时就开始封,我数了,前前后后二十七口!周平押着车,往城北码头去了!"
"码头。"
"对!我一路跟到闸口,他们雇的是夜航的船,说是给京洛发货!"小豆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害怕似的,缩了缩脖子。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已经啃秃了一小圈,露出里面嫩白的月牙,"师父,他们是不是要把那些……那些哑琴都运走?"
沈知微没答。二十七口箱子,走漕运北上,七天到京洛。这个节骨眼上往京洛发二十七箱货——要么是转移赃物,要么是做给别人看的。周平押箱。周平是她师兄,手把手教过她缠弦的人。
"你回徐婆婆那儿去。"她说,"这几天别往巷口凑。"
"哦。"小豆应了,人没动,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着的炊饼塞给她,这才翻墙走了。
寅时前的官道上浮着一层雾。
棺材由两个人抬着,她跟在旁边,头上系了一条麻布。按临安的风俗,未出嫁的侄女送殓,要走在棺头一侧,手里捧一只陶罐。罐里是三枚铜钱、一把米、几片茶叶。她捧得很稳。
抬棺的是赵元白带来的两个随从,换了一身杠夫的短打。顾长安走在最外侧,离棺材半步,肩上搭着一条搭膊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左臂抬不高,就用右手提着一盏白灯笼。
雾里有人。
她不用回头。脚步声从半个街区之外就进了她的耳朵:两组,一组是挑担的节奏,右脚轻左脚沉,担子的弹性垫在步子里——那是柳七安排的两个南山伙计,扮作赶早市的;另一组只有一个人,碎步,走七八步停一下,鞋底是千层底,落地时带着一点湿漆渍特有的黏滞声。修琴铺子里当差的,鞋底都逃不掉这种声音。
茶棚到了。她停下,说腿酸,要热碗茶。
抬棺的把棺材搁上条凳。就在搁下的一瞬,棺材里"嗒"地响了一声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位。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烧水的老头抬起头。那个穿青布短褐的眼线也抬起头,眼睛落在棺材上,停留的时间比看一个死人应该花的长。
沈知微捧着陶罐,低着头喝茶。粗茶的涩味压在舌根上。她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身量、步幅、左右手的习惯记了一遍:右肩略沉,惯用右手,走路外八,是个常年搬东西的。
茶喝完,起灵,继续走。
乱葬岗在官道北侧,过了石桥就是。
劫道的没有遮脸。三个人,从桥另一头迎面过来,为首的一个黑巾裹头,另外两个是生面孔。刀没有全拔出来,鞘口斜着,是吓唬人的架势。
两个随从"抵抗"了五个回合就跑了,跑得很像真的。灯笼掉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,火苗贴着地皮烧。
沈知微伏在对坡的荒草里,把呼吸放到最慢。
黑巾人掀开棺盖。隔着几十步,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,但听得见动作——先是指甲刮过杉木琴身,然后是一段很长的静止。再然后,是砖块被拿起来又放下的闷响。
没有骂声。没有砸琴。没有人一脚踹在棺材板上。
那个人把假琴重新摆正了,砖块放回原来的位置,甚至照着瓦灰上的印子对齐了。然后合上棺盖。麻绳一圈一圈绕回去,收尾的那个结,和她打的结一模一样——不是随便挽的死结,是斫琴行里捆琴穗用的活套结,受力会紧,解的时候一抽就开。
草叶上的露水浸透了她的膝盖。
三个人抬着空棺材原路返回,脚步不乱,来时多快,回去还是多快。
顾长安是从桥洞底下钻出来的,手里拎着那盏没灭的白灯笼。他蹲下去看了看雪泥里半个脚印,又走过去摸了摸棺材上的绳结,指腹在那个活套结上停了一停。
"鹤鸣琴行的伙计。"他说,"捆琴穗的手法,孙鹤年店里管出入库的都是这一个路数。"
沈知微从草里站起来,膝盖上两块深色的湿痕。她看着那口被送回来的棺材,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。
不是抢。是取。
有人奉了命,来取一件货。取错了,不怪脚夫,怪报信的人。他们会回去禀报:货不对。然后呢?
雾更浓了。远处城里传来第一声鸡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