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4章 自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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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·金缕阁(顾长安 POV)

顾长安赶到金缕阁的时候,日头正毒。

门帘是深青色的,掀开来,一股蚕丝特有的、淡淡的腥香扑面而来,混着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。柜台后的钱三娘正在理丝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他,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。

她脸色发白。

"顾先生。"钱三娘绕过柜台,走到门边,把帘子撩起一角,朝街对面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她的手在发抖,"他……他刚走。"

顾长安站着没有动。

"沈老板。沈默舟。"钱三娘压低声音,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转动那枚玉戒指,转得比平时快,"今日巳时来的,坐了半盏茶的功夫。前脚刚走,您后脚就到。他说要见沈姑娘——我说她不在,他也没恼,就那么客客气气地坐着,问我沈姑娘常来买的丝弦是哪几种,多久来一趟,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。又问——她如今住在哪儿。"

顾长安站在柜台前,脊背挺直。

"你怎么答的?"

"丝弦的事,我照实说了——她修琴,惯用老蚕丝弦和冰弦,一月来一两趟。"钱三娘的声音更低了,"住处,我说她住琴坊巷尾徐婆婆的柴房。他没接话,只笑了笑。"

顾长安没有问"他笑什么"。他不用问。沈默舟知道——沈知微这些日子,根本不在柴房。

"我照你说的,提了姓顾的事。"钱三娘说,"我说近日来打听雷氏旧事的,是个辞了官的推官,姓顾。他听了,还是笑,说——'顾先生是沈家的客人,自然。'"

顾长安按在柜台沿上的手指,一根一根收紧。

他布的那步棋,沈默舟连拆都不屑于拆。

"他走的时候,"钱三娘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,"留了一句话,让我转告沈姑娘——"

她抬起眼,看着顾长安,一字一字地复述:

"琴坊巷的门,一直给她开着。"

金缕阁里静了片刻。柜台上一缕丝头被门缝的风带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回去。街对面,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还在,守着那个没人买空饼的摊子,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。

顾长安在柜台前站了很久。

沈默舟不是来问话的。他是来传话的。亲自登门,客客气气地喝了一盏茶,问丝弦,问住处——然后留下一句"门开着"。

他在逼沈知微回琴坊巷。

"铺子先关几天。"顾长安说,"炊饼摊撤了之前,别开门。他既然亲自来过,就不会再来第二次——他要的,不是这间铺子。"

钱三娘没有应他。她只是又转了转那枚玉戒指,低声问:"沈姑娘……她到底拿了沈老板什么东西?"
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

他掀帘出去。街面上人声鼎沸,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白。他混进人群,快步往城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了半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青色的门帘,随即继续走。

未时·城外老宅(顾长安 POV)

老宅堂屋里,四个人围着一张桌。

顾长安把金缕阁的事说了一遍。他说得很慢,沈默舟问的话几乎一字不差;说到那人如何客客气气坐着喝茶时,他还学着欠了欠身。直到"琴坊巷的门,一直给她开着"落地,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
柳七第一个开口。他靠在门框上,那条瘸腿半悬着,声音粗哑:"丫头,七叔跟你掏句实话——他不要你。他要的是琴。"

沈知微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
"她回去,琴就会跟着回去。"柳七说,"二十年前他从火里抱出来的东西,他找回来了二十年。如今琴到了你手里——他这是要把琴,连着你,一块儿钩回去。"

赵元白端着茶盏,吹了三口气,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"在下以为,柳七兄弟说的是一个可能。只是还有另一个可能——"他放下茶盏,"他要的,不是琴。他要的,是她这个人。"

他看向沈知微:"沈姑娘身上,流着雷氏的血。那床琴的琴腹,非雷氏血脉不可启。沈默舟若是一直打不开琴腹——他要的,就是能替他开琴腹的那只手。"

顾长安站在门边,拇指按在腰带扣上,慢慢按紧。

"不管是琴,还是她,"他说,"他都给沈姑娘留了一条路,逼她自己走进去。这条路的尽头,是琴坊巷。"

他顿了顿:"所以,不能去。"

"我去。"

沈知微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轻,尾音沉了下去。堂屋里,四个人齐齐看向她。
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:"他既然开了口,我不回去,他就会顺着金缕阁、徐婆婆、小豆,一条线一条线地摸下去。他能等,徐婆婆等不了。"

"那你就能往火坑里跳?"柳七急了,"丫头,那是沈默舟!"

"我知道他是谁。"沈知微说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指因为常年接触生漆,呈浅浅的褐色。她看了很久,才说:"他说琴坊巷的门开着。那我就走进去——看看他要的是什么。"

顾长安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知道拦不住。她这个人,做出决定的时候,从来不回头。

"我送你进城。"他说,"我在巷口等你。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"

沈知微抬眼看他,没有拒绝。

赵元白站起来:"琴,在下守着。柳七兄弟,你在院外听着动静。今夜之前——"他看向沈知微,声音温润,"沈姑娘,你答应在下一件事:无论他问什么,你只说你不知道。琴在哪儿,琴腹里有什么,你一个字,都不要认。"

沈知微点了点头。

申时·琴坊巷·沈氏琴坊(顾长安 POV)

琴坊巷的午后,比顾长安想的要静。

巷子两侧的作坊都敞着门,传出刨木声、上漆声、偶尔一两声调弦的嗡鸣。匠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,有人认得沈知微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——没有人说话。

沈氏琴坊的朱漆大门敞着。门楣上的匾,是三个金字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沈知微在门前站定。

顾长安站在她身后半步,看见她的脊背挺直了一下,又慢慢放松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迈进了门槛。

门房有人迎上来。顾长安刚要开口说"我在外面等",那人却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似的,弯腰一礼:"顾先生,沈老板说了,来者是客。前厅备了茶,请您进去坐。"

顾长安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抬头,看向正厅的方向。隔着一道天井,正厅的门敞着,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,正坐在主位上,不紧不慢地斟茶。

沈默舟,连他在这里,都算到了。

顾长安没有推辞。他跨进门槛,跟着门房穿过天井,在前厅坐下。

前厅与正厅只隔着一道半掩的门,门缝里漏出正厅的光。有人奉上一盏碧螺春,茶香里混着桂花,慢慢升起来。他没有碰。

隔着衣袋,他把腰间那几枚铜钱挨个捻了一遍。查案的时候他惯于这么数——数完一遍,心里才有数。

然后,他听见了正厅里的声音。

"回来了?"

沈默舟的声音,温润,缓慢。斗琴会也好,二十年前的火也好,仿佛都不曾有过。
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才有一道很轻的声音:"……嗯。"

"坐。"沈默舟说,"茶还温着。"

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。然后,沈默舟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意:"《诗》云:'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'你幼时学琴,为师教你弹《鹿鸣》,你总问,琴瑟静好,为什么一床琴要斫那么久。如今你长大了,该懂了——"

"……懂什么?"沈知微的声音,低低的。

"懂有些东西,要等够年头,才配得上一个好字。"

正厅里静了一瞬。

顾长安坐在前厅,两手搁在膝上。那盏茶在手边慢慢凉下去,他没有喝。隔着一道门,沈默舟的脚步声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"那日斗琴会的事,委屈你了。"沈默舟的声音里带着叹息,"可琴坊巷有琴坊巷的规矩。按理说,你偷学雷氏禁术,依规矩,是要废了指头赶出去的——为师只将你逐出师门,已是念着师徒一场。"

沈知微没有接话。

"知微。"沈默舟的声音低下去,慢了半拍,反倒更轻了,"你这一走,就是三个月。为师夜夜弹《幽兰》,总想起你八岁那年,跟为师学这曲子的样子。"

顾长安的手指,在膝上收紧了。

《幽兰》。

他想起沈知微说过——她师父教她的第一首曲子,就是《幽兰》。

"……《幽兰》是孔子生不逢时之作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"师父夜夜弹它,是替谁不逢时?"

正厅里,安静了很久。

然后,沈默舟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是真的觉得有趣:"知微,你果然长大了。"

话锋一转。

正厅里,忽然响起一种极轻的声响——玉石摩挲的动静。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

顾长安认得那个声音。鹤鸣别院那一夜,沈默舟摩挲腰间那枚青白佩时,就是这个声响。隔着这道半掩的门,他看不见沈默舟的左手,却听得见那枚玉佩在他指腹下转动的节奏——不快,不慢,像是在推敲一个字。

"听说,"沈默舟说,"你得了雷家那床琴。"

顾长安的呼吸,屏住了。

过了很久,才听见沈知微的声音,平平静静:"琴,不在我手里。"

"自然。"沈默舟的声音不紧不慢,"琴在哪儿,你比谁都清楚。"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"那床琴,是雷氏的。雷氏的东西——琴理,当归我。你娘在的时候,我就该取回它了。可她不让,我只好等。"

顾长安坐在前厅,一动不能动。

"为师不要琴。"沈默舟的声音,忽然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切,"为师要你——替我开琴腹。"

正厅里,静得可怕。

过了很久,沈知微才开口。她的声音,比刚才更轻了:"琴腹,我打不开。"

"你身上流着雷家的血。"沈默舟一字一句,"这世上,只有你开得了那床琴。"

"师父想要琴腹里的什么?"

顾长安听见沈默舟笑了。那笑声很温和,像冬日里晒着太阳的老人:"琴腹里的东西,本该是我的。为师只是——拿回自己的东西。"

他压低了声音,说了句什么。太低了。顾长安只听见几个字——"……听到了。""……最后的话。"剩下的音节糊成一团。

正厅里,彻底静了下来。

顾长安坐在前厅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推门进去看看她的脸色,手都撑到了膝盖上,又收回来。门后静了很久,久到他听得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。

然后,衣料摩擦的声响。沈知微站起来了。

"琴坊巷的门,一直给你开着。"沈默舟的声音,从她身后传来,温温和和的,"你想通了,随时回来。为师——等你。"

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
沈知微推开了前厅的门。

她站在门口,逆着光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顾长安看着她,看见她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天井里那株桂树上,看了很久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申时·琴坊巷外(顾长安 POV)

走出沈氏琴坊的朱漆大门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巷子里的匠人们还蹲在门口,刨木声、上漆声、调弦声,一声接着一声。沈知微走在前面,步子匀得出奇。顾长安跟在她身后,看了半条巷子——她过门槛没有顿,绕水洼没有偏,连裙角都纹丝不乱。

太稳了。稳得不正常。

走到巷口,她停住了。巷口那株老槐树下,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。她站了很久,才转过身来,看着顾长安。

顾长安站在她面前,腰带早已勒在最紧的一格,仍觉得胸口发闷。他想问,又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
"他不要琴。"沈知微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"他要我帮他开琴腹。"

顾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"我问他,琴腹里有什么。"沈知微说,"他没答。他只是说——"

她抬起头,看着顾长安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浸过水。

"他说,琴腹里的东西,本该是他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