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章 旧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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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·城外老宅(顾长安 POV)

顾长安是前半夜回到老宅的。

出城前,他在城门口多绕了两条巷子,确认没人跟着,才往城外走。

他进门的时候,赵元白坐在灯下,守着一床裹了油布的琴。柳七横在里间的床上,鼾声震天。唯独沈知微不在——赵元白说,她去城西的道观了。

"今夜十五。"赵元白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顾长安没有问下去。他坐在门槛上,守着那盏灯,一直等到子时末,才听见院墙外响起脚步声。很轻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门被推开,沈知微站在门口,一身深青色的旧衣裳湿了大半,头发上沾着草屑,脸色白得吓人。

她没有立刻进来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了。

顾长安也没有问。他站起来,让开门口,说:"灶上有热水。"

现在,辰时。堂屋里,四个人围着那张桌。沈知微已经把昨夜的事说完了——废弃道观,九个蒙面人,每人一床哑琴,为首的黑巾人说要抢在沈默舟之前找到记声琴。

"还有,"沈知微说,声音很轻,"他们知道琴腹里录着声音。他们说,那是沈默舟最怕的东西。"

顾长安的拇指按在腰带扣上,慢慢按紧,又松开。

"首先,"他说,"地下琴会也在找记声琴,说明琴会与沈默舟不是一路。其次,琴会的人手里有哑琴,而且拆过哑琴——他们比我们更早摸到记声琴的边。综上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"

赵元白端着茶盏,吹了三口气,抿了一口,缓缓开口:"在下以为,顾先生说得对,只是有一处,还可以再想一步。"他放下茶盏,"琴会要抢在沈默舟之前找到琴——若琴会与沈默舟是对头,那他们便是沈默舟的敌人。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,但至少——"他顿了顿,"琴会,才是沈默舟真正的对手。"
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
顾长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地下琴会,沈默舟,记声琴——三样东西,如今缠成了一条绳。他想起昨夜金缕阁的事,开口:"还有一件事。昨儿我进城,金缕阁被沈默舟的人盯上了——他派人去问琴弦的买卖,问谁在打听雷氏旧事。"他顿了顿,"钱三娘暂时挡了回去,可街对面的炊饼摊子,从天亮守到现在。他在收网,顺着琴坊巷的线,一根一根地摸。"

沈知微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"琴腹里……确实有声音。我没听完。"

顾长安看着她。他想问——你听到了什么?可话到嘴边,他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,指尖在衣角上捻了捻,又松开。

他改了口:"昨晚在道观,孟琢也在。"

沈知微点了点头:"他示意我走。"

"孟琢。"赵元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微微一笑,"琴坊巷的人,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。"

顾长安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把桌角那卷南山的老杉木图样摊开——那是柳七昨夜用木炭画的,歪歪扭扭,只有他自己认得。柳七说,南山的老杉,近十年被人秘密采过好几批,好料都顺着支流运走了。

"去南山。"顾长安说,"采伐的痕迹还在。木头去了哪儿,印子会说话。"

他起身去里间,把那床裹着油布的记声琴抱出来,递给赵元白:"琴藏哪儿,你比我熟。"

赵元白接过琴,掂了掂:"这宅子的夹层,在下昨夜看过了。放心。"他顿了顿,"柳七兄弟留守,一有动静,点烟为号。"

里间传来柳七的骂声:"点烟?七叔我要是睡着了,还点个屁的烟!"

没有人理他。

巳时·南山杉林(顾长安 POV)

南山的老杉林,在临安西南百里外。

三人骑马进山,过了瓦窑村,路就断了。杉树一棵挨着一棵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满地腐叶上晃。林子里有一股浓烈的松脂味,混着苔藓的湿气,踩一脚下去,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,惊起几只山雀。

赵元白翻身下马,走了几步,忽然站住。

"这里砍过树。"他说,"而且砍得很急。"

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一片树桩,横七竖八地散在坡上,有的齐根锯断,断口平整;有的被斧头劈得参差不齐,像是赶时间。树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但颜色比周围的浅——不是新砍的,也绝不是陈年的。

顾长安蹲下来,屈指叩了叩最近那截树桩的断面。锯口平整,齿痕细密,是上好的铁锯,不是山里人惯用的柴刀。砍树的人,是个懂行的——知道怎么下锯,才能让木头少受损伤。

顾长安蹲在那儿,目光把坡上的树桩从左到右点了一遍。点数是他查案落下的毛病,看见成堆的东西就想清点。

沈知微已经蹲了下去。她伸手,抚过一棵树桩的断面,指腹顺着年轮一圈一圈地摸,摸得很慢,很仔细。

"这些杉树,"她低声说,"树龄都在百年以上。"

她站起来,顺着坡走。走了十几步,又停住——坡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槽,从林子里一路拖向山脚的方向,沟槽里的泥土被反复碾过,压得发亮,像一条被人走了无数遍的小路。

"木头是从这儿拖下去的。"她说,"顺着山势,拖到溪边,再走水路。"

顾长安沿着那道拖痕往山下看。溪水在远处闪着光,两岸的草被踩倒了一片,露出黑褐色的泥。他蹲下来,在泥里摸到一小段东西——是树皮。树皮上,有一道被烙过的焦痕。

他拈起那段树皮,翻过来。

焦痕是一个印记。不大,只有拇指盖大小——一枚琴徽的形状,中间一道竖刻的纹路,像是被烙铁烫出来的。

顾长安捏着那段树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泥屑簌簌地掉。

沈知微走过来,接过那段树皮。她的指尖抚过那枚焦痕,忽然停住了,整个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
"这是雷氏的印子。"她说,声音有些发飘,"我见过。在雷氏地下藏木窖的梁上,一模一样的烙痕。"

她抬起头,把那段树皮举起来迎着日光照了照,又低头去对树桩断面上的纹路。

午时·南山杉林(顾长安 POV)

"雷家当年斫记声琴,用的就是这种老杉。"沈知微说。

她蹲在树桩前,指尖一圈一圈地指着年轮,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:"你看这年轮——百年往上,纹路密而匀,密度极低。只有这样的木头,共鸣腔才能撑起一百零八处机关。寻常琴用不起,也配不上。"

她站起来,看着那一片树桩,声音低下去:"这印子,是雷氏专门给记声琴挑料的印子。外公在世时,这样的老杉,砍一棵,少一棵。"

顾长安站在她身后。目光从坡上的树桩,落到山脚那道拖痕,又收回来。

"沈默舟从火场里抱出记声琴之后,"他说,一字一句,"一直在试着仿它。"

沈知微没有回头。她点了点头,很轻:"哑琴的琴腹机关,和记声琴同出一源。他一直想要一床能复刻记声琴的琴身——可雷氏的老杉,二十年前就断了供。他只能回到南山来,自己砍。"

山风从林子里灌过来,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她望着那些树桩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"所以哑琴——是仿制的记声琴。"

沈知微蹲在树桩前,把那段烙着印子的树皮翻来覆去地看,声音有些哑:"这批老杉,他前前后后砍了十年。仿一床哑琴,要废一棵百年老杉。他砍了这么多——可见他从来没有停下过。如今又动了新的,说明他等的那床琴,快成了。"

顾长安站在她身后,没有接话。

刘叔同手里那块极品老杉木。琴坊巷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哑琴。还有沈默舟腰间那枚摩挲得发亮的旧玉佩——这些东西原本各在各处,如今叫一床琴串成了一条线,一头拴在琴坊巷,一头拴在二十年前的火场里。

他拇指按在腰带扣上,按得很紧。

"他仿了二十年。"顾长安说,"那他最怕的,就是有人见过原品。"
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段烙着印记的树皮,看了很久。

未时·老宅(顾长安 POV)

回到老宅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堂屋里,柳七果然睡着了,鼾声震天。赵元白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那床记声琴,琴腹敞着,机关完好,油布叠得整整齐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"一路平安?"

"有惊无险。"顾长安在桌边坐下,"木头找到了。"

他把那段烙着印记的树皮放在桌上。赵元白没有碰它,只是看着那枚琴徽形的烙痕,目光一点点沉下来。

沈知微把南山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雷氏老杉,百年树龄,秘密采伐,顺着支流运走。她说话的时候,柳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趴在里间的门口,探着半个脑袋听着,听到"雷氏的印子"四个字,忽然插嘴:"我就说!那批木头有名堂!七叔我当年送雷家的料,好料都打这个印子,烂料才不打——"

"你送过?"顾长安问。

柳七被噎了一下,缩了缩脖子:"送过。十年前,有人托我运过一批老杉,说进山砍的,给的钱多,问也不许问。七叔我那时候眼皮子浅……运到地方才知道,接头的是鹤鸣别院的人。"

鹤鸣别院。

顾长安和沈知微对视了一眼。他想起那晚在别院正厅,沈默舟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,一字一句地说"有些事,过去了二十年,就该让它过去了"——原来那间别院,不止是关人的地方,还是木头落脚的地方。

赵元白把茶盏放下,指尖落在琴腹边缘那道微微凸起的棱线上,声音温润,却很轻:"若哑琴是仿品,那原品里记录的声音,恐怕就是沈默舟最怕的东西。"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
桂花香从院墙外漫进来,混着灯油味,在暮色里浮浮沉沉。赵元白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床琴,像是在看一件活物。

沈知微低着头,指尖搭在桌沿上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

顾长安坐在她对面,拇指按在腰带扣上,慢慢按紧。

他想问她,琴腹里到底听到了什么。

可她没有说,他也不问。他只是把那段烙着印子的树皮,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——推到那床敞着琴腹的记声琴旁边,让两样东西,并排躺在灯下。

四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。灯花偶尔爆一声,哔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