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·金缕阁(顾长安 POV)
金缕阁的门帘是深青色的,掀开来,一股蚕丝特有的、淡淡的腥香扑面而来,混着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顾长安进门的时候,钱三娘正站在柜台后理丝。她三十五六岁,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,鬓角没有一丝乱发,一双手飞快地捻着丝线,像捻惯了什么。看见他,她手上没停,眼睛却抬起来,往他身后扫了一眼。
"顾先生一个人来的?"
"一个人。"顾长安在柜台前站定,脊背挺直,"沈姑娘托我来取几根弦。"
钱三娘放下手里的丝线,没有去拿货。她绕过柜台,走到门边,把帘子撩起一角,朝街对面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"昨儿个晌午,"她压低声音,"有人来问琴弦的事。"
顾长安的拇指按在腰带扣上,没有动。
"问什么?"
"问最近谁买过雷氏的老蚕丝弦,问谁在打听雷氏旧事。"钱三娘回到柜台后,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枚玉戒指,"来的是个方脸汉子,腰里别着短刀,话问得客气,眼神不客气。前脚走,后脚街对面就多了个卖炊饼的——从天亮守到现在,连摊子都没挪过窝。"
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,从帘缝里看出去。街对面果然有个卖炊饼的汉子,挑着担子,兜售的却是半条街都没人来买的空饼,眼神却时不时往金缕阁的方向飘。
沈默舟顺着金缕阁这条线摸过来了。
顾长安在心里把来龙去脉过了一遍:沈知微的丝弦、工具、情报,大半从金缕阁出。沈默舟查琴弦,查雷氏旧事,就是顺着她的线,在往根上刨。
"他问的那几样,你都答了?"
"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。"钱三娘嗤了一声,"我回他,金缕阁只做买卖,不记人名。雷氏的老蚕丝弦——好货稀罕,二十年没见过了,谁来买,我拿什么卖?"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答得滴水不漏。可盯梢的人还在——沈默舟没信。
"他还会来。"顾长安说,"下次再来,你只管把话往我身上引。就说——打听雷氏旧事的,是个辞了官的前推官,姓顾,这几日常在城外走动。"
钱三娘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"你这是要把火往自己身上引。"
"火本来就在我身上。"顾长安说,"沈默舟知道琴在我这儿。多引一处,你就少一分干系。你帮她的忙已经够多,剩下的,我来。"
钱三娘看了他半晌,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理了理柜台上的丝线,忽然说:"沈姑娘……还好么?"
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说"好",可想起那晚她翻过鹤鸣别院后墙时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——月光下,她站在墙头,指尖还压在衣角上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话到嘴边,他改了口:"她会好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她:"这几日,铺子歇了吧。炊饼摊子撤了之前,别开门。"
钱三娘没应他,只是又转了转那枚玉戒指。
顾长安掀帘出去。日头正毒,街市上人声鼎沸,卖糖人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,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他混进人群里,走出几十步,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还在金缕阁门口,守着那个空摊子,像一只蹲在洞口的老猫。
顾长安收回目光,快步出城。
出城这一路,他把事情在心里排了个顺序:先是有人来问弦,其次是街口那个饼摊,第三条线在哪儿,还没露头。做惯了推官的人,看什么事都想列个一二三。
他得赶回老宅。沈默舟既然动了金缕阁这条线,别的线,怕是也在动了。
未时·城外老宅(沈知微 POV)
柳七的伤好多了。
沈知微给他换药的时候,他趴在床上,嘶嘶地抽着气,嘴里却一刻不停:"七叔我这条命,阎王爷都嫌硌牙——想收,收不走。"他偏过头,看着自己肩上结痂的伤口,啧啧两声,"你别说,你娘当年给你外公上药,也是这个手法。抹一下,吹一口。"
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
"丫头。"柳七忽然压低声音,"七叔问你个事。你知不知道,城外有座废弃的道观?"
沈知微手上没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"荒了十来年了,大殿塌了半边,香火早断了。"柳七的声音压得更低,"每个月十五,那里有一场琴会。用的都是哑琴。"
哑琴。
沈知微的手停住了。她抬眼看他。
柳七避开她的目光,盯着房梁:"七叔我送了一辈子木头,认得几种人。买杉木做房梁的,买杉木打棺材的,还有——买老杉木做琴的。琴会里的人,不露脸,个个蒙着面,只露一双手。可七叔认得他们的琴——好木头做的琴,七叔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"
他顿了顿:"那些琴,琴腹比寻常琴厚,出音孔的位置也不对。七叔不懂琴,可七叔懂木头。那样的琴,一床都要费掉一棵百年的老杉。"
沈知微的手指在药碗沿上停了一会儿。
"今晚是十五。"她说。
柳七猛地坐起来,扯动伤口,嘶了一声:"你要去?你疯了?那些人不是善茬——"
"他们找哑琴,我也找哑琴。"沈知微把药碗放下,"他们有琴会的规矩,我有我的法子。我只去看,不动手。"
"你——"柳七噎住,气得直拍床板,"七叔我就是多嘴!"
门边传来一声轻咳。赵元白倚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先吹了三口气,抿了一口,才说:"沈姑娘要去,在下拦不住。只是这床记声琴——如若不弃,便交给在下守着。有柳七兄弟在,一老一小,倒也不算全无防备。"
柳七"嘿"了一声:"什么一老一小,七叔我正当壮年!"
沈知微看了赵元白一眼,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进了里间,换了一身深青色的旧衣裳,把发髻重新挽紧,又抽出腰间的斫音槌,在衣摆上擦了擦,别好。窗外,日头已经偏西,桂花香从院墙外漫进来,混着药味,甜得有些发腻。
她把那床记声琴从桌上抱起来,用油布裹好,递给赵元白。
"天亮前,"她说,"我一定回来。"
亥时·废弃道观外(沈知微 POV)
废弃道观在城西三里外的荒坡上。
沈知微摸黑过去的时候,月亮被云层遮着,只漏下一线惨白的光。道观的院墙塌了大半,断墙上爬满枯藤,大殿的屋顶豁了个大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去,照出一地碎瓦和尘灰。荒草丛里有虫鸣,走近了,虫鸣便齐齐地断了。
她没有走正门。
她绕过院墙,在西北角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蹲下来。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大殿的门,又能看见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。
路上开始有人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来的人都不说话,脚步压得很轻,像是踩着同一首曲子走路。每个人都提着一床琴——有的用布包着,有的就那么拎着。月光下,琴身擦着衣摆,发出极轻的、木头磕碰布料的闷响。
沈知微的目光一床床扫过去。
琴身比寻常古琴厚出半指,出音孔的位置也偏低。琴尾的弧度,略平。
她修过死音琴,认得这种形制。哑琴。
一床,两床,三床……她数到第七床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走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人,身材颀长,提着一床琴,走路的步子很特别——右肩微沉,左脚先落地,像在丈量什么。他没有蒙面,只压着一顶旧斗笠,笠沿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但那步子,沈知微认得。
孟琢。
她藏在荒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孟琢走到道观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——没有回头,笠沿下的目光,却准确地落向她藏身的这一丛荒草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极轻地、几不可察地,摇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提着那床琴,走进了道观大殿。
沈知微屏住呼吸。荒草丛里,虫鸣又开始响了。风从道观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陈年灰尘和朽木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松漆的味道。
斫琴的人耳朵都这样:不怕吵,怕的是声音忽然齐齐地断。方才草里那阵虫鸣一收,她就知道,来的人不少。
她数了数,进去的人,一共九个。
子时·废弃道观(沈知微 POV)
道观大殿里,亮起了一盏灯。
不是火把,是一盏铜灯,搁在供台上。九个人散坐在大殿各处,每人面前一床琴,围成一个半圆。其中八个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手,搭在琴上,一动不动,像八尊泥塑;唯有末座那个戴旧斗笠的,笠沿遮着脸,看不清面目。
沈知微伏在大殿西侧一扇塌了半边的窗下,从砖缝里看进去。
有人开口了。
是坐在最上方的那个人。他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声音不高,却很稳,像是压着雷声说话:"上月的账,先结。"
角落里有人低声应了句什么,声音含混。黑巾人又说了几句,大多是琴的来路、木料的出处、还有几床新收到的哑琴的成色。沈知微听着,搭在窗砖上的手指一根根收拢——这些人收哑琴,不是拿去做买卖的。他们拆琴。大殿角落的破蒲团上,堆着几床被拆开的哑琴,琴腹敞着,机关零件散了一地,像被剖开的鱼。
"最后一件事。"黑巾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"记声琴,已经现世了。"
大殿里,九个人齐齐地静了一瞬。
沈知微伏着的身子,霎时绷紧了。
"据可靠消息,那床琴现在不在沈默舟手里。"黑巾人一字一句,"我们必须抢在沈默舟之前找到它。"
有人问:"记声琴现世,与我们何干?"
黑巾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面前那床拆到一半的哑琴,伸出手,指尖划过敞开的琴腹,像在抚摸一件旧物。
"你们收哑琴,收了这么多年,可曾想过——哑琴从哪儿来的?"他说,"哑琴的琴腹机关,和记声琴同出一源。沈默舟花了二十年,把记声琴的共鸣机关倒过来用,做成了哑琴。我们手里的每一床哑琴,都是记声琴的仿品。"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"仿品都能做成这样。那原品呢?"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灯的火苗声。
"琴腹里,录着二十年前的声音。"黑巾人的声音很低,"那是沈默舟最怕的东西。谁先找到记声琴,谁就握住了他的命。"
沈知微蹲在窗下,一动不动。
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。手心全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里,感觉不到疼。
他们知道记声琴。知道沈默舟。连琴腹里录着声音这件事,都摸到了。
她原以为,这世上知道记声琴的,只有她和老宅里那几个人。暗处那只手,却伸得比她和沈默舟都早。
大殿里,黑巾人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分头行事、各自留神的话。九个人陆续起身,各自提起自己的琴,往门口走。
人群末尾,孟琢走过那扇塌了半边的窗。
他没有看她。
但他垂在身侧的手,极轻地、朝着她藏身的方向,摆了两下。
走。
沈知微懂了。
她贴着断墙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往后退,退进荒草丛里。草叶刮过她的脸颊,露水凉丝丝地沾上她的衣裳,她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。
身后,道观大殿的铜灯还亮着。九道黑影从大门里出来,一个接一个,散进夜色里,像墨滴进了水里,转眼便没了影。
只有那盏铜灯,还亮着,照着供台上那几床被拆开的哑琴。
琴腹敞着,黑洞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