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·鹤鸣别院(顾长安 POV)
方脸汉子没有拔刀。
他按着刀柄站在原地,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。灯笼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那双三角眼照得幽深。
院墙外,脚步声已经合拢了。四个人,堵住了各个方向。
顾长安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沈知微和柳七已经翻过了墙——只要他在这里多站一刻,他们就多一刻的时间。
"沈老板在哪儿?"他问。
方脸汉子没有回答。他侧了侧身,让开一步。他身后,正厅的廊下,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。
一个人从廊下的暗影里走了出来。
藏青色的锦缎长衫,腰间系深灰丝绦,丝绦上挂一枚青白色玉佩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,脸上带着笑——和那日在琴坊正厅里待客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但顾长安知道,那笑不一样了——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,眼睛没有跟着笑。
"顾推官。"那人开口,声音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次呼吸,"哦不——现在,该叫顾先生了。"
沈默舟。
顾长安看着他,没有行礼,也没有动。
他见过沈默舟一次。那一次,此人坐在琴坊的正厅里,谈南山的老杉,谈槽腹的深浅,滴水不漏。那时候他还以为,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的、精明的琴坊掌柜。
"沈掌柜消息灵通。"顾长安说,"在下辞官不过半日,掌柜的就知道了。"
"自然。"沈默舟笑着走下廊阶,在距离顾长安一丈远的地方站定,"临安城就这么大,风吹草动,瞒不过有心人。何况——"他顿了顿,头微微向右偏了一点,"顾先生今日要来,在下早就知道了。"
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沈默舟站在那里,右手背在身后,左手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顾长安认得那枚玉佩——那日在琴坊正厅,摩挲的也是它。青白色,雕着云纹,像是有些年头了。
"来者是客。"他说,"顾先生既然来了,不妨进来喝杯茶。在下有几句话,想与顾先生说。"
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心里默数——沈知微带着柳七,腿脚不便,此刻大约刚出杂木林。他需要再拖一炷香。
"沈掌柜盛情。"他说,"却之不恭。"
沈默舟笑了,转身朝正厅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笃定他一定会跟上来。
顾长安跟了上去。方脸汉子提着灯笼,跟在他身后——不是引路,是看守。
戌时·鹤鸣别院正厅(顾长安 POV)
正厅不大,布置得雅致。墙上挂着三张琴,样式各不相同;案上一尊香炉,檀香燃着,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起来,在灯光里散开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漆味,混着檀香——琴坊主人身上常有的气味。
沈默舟在主位坐下,亲手斟了两盏茶。他先端起自己那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才放下,看向顾长安。
"顾先生请。"
顾长安没有动茶。他坐在客位上,目光平视着沈默舟。
"沈掌柜有话,不妨直说。"
沈默舟笑了笑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端详着顾长安,像端详一床新斫的琴——看木纹,看槽腹,估价。
"《列子》有言,'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'。"他缓缓开口,"在下年轻时读到这句,总觉得是夸饰之辞。后来才明白——有些声音,确实会留很久。比如,二十年前的一场火。"
他的目光落在顾长安脸上,语调温和,字字落在实处。
"顾先生,按理说,你我本该井水不犯河水。你辞了官,好端端的,做个闲人便是。可惜——"他叹了口气,"你查了这么久,到底查到什么了?"
顾长安看着他。
"查到你二十年前,从火场里抱出来一床琴。"
沈默舟摩挲玉佩的手指,顿住了。
只有一瞬。然后他继续摩挲起来,动作如常。但他左手的指节,在那一下里,白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檀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着。
"顾先生好本事。"沈默舟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"那床琴……不该在你们手里。"
"琴在哪儿,掌柜的心里清楚。"顾长安说,"它现在不在我身上。你抓了我,也拿不回它。"
沈默舟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顾长安,不知是在听,还是在想什么。
顾长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。笃。
"沈掌柜。"他放缓了声音,"你在怕什么?"
沈默舟的眼睛眯了眯。
"我怕?"他重复了一遍,笑了,"顾先生,我一个做琴的,有什么好怕的?"
"琴腹里的东西。"顾长安说,"你比谁都清楚,那床琴里有什么。"
沈默舟的笑没有变,摩挲玉佩的动作却明显快了一拍。
"顾先生可知焦尾琴的来历?"沈默舟忽然问。
顾长安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"蔡中郎避祸吴中,见人烧桐木煮饭,听出火中之木是良材,抢出来斫成一琴。琴尾已焦,故名焦尾。"沈默舟说着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"焦尾琴传世千年,人人称颂蔡中郎耳力过人。可从来没有人问过——那烧火的人,可曾后悔?"
"烧火的人,未必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。"顾长安说,"可抱着琴从火里出来的人,一定知道自己抱的是什么。"
沈默舟的手,顿住了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顾长安。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,笑意一层一层地退下去,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冷。
"沈掌柜。"顾长安看着他,一字一句,"二十年前那场火里,你抱出来一床琴。可你留在火里的,是七条人命。琴再珍贵,比得过人命么?"
正厅里的空气,静了下来。
檀香的白烟笔直地升着。
过了很久,沈默舟才开口。声音像绷紧的弦,每个字都带着一点极轻的颤:"顾先生……有些事,过去了二十年,就该让它过去了。你非要刨根问底,对你,没有好处。"
"好处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"我做了五年推官,审过的案子,没有一桩是靠'好处'定案的。"
沈默舟没有说话。他左手按在玉佩上,指节泛白。
顾长安没有再说下去。他端起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碧螺春,入口清冽,回甘绵长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等沈知微走远。
亥时·鹤鸣别院(顾长安 POV)
沈默舟放下茶盏的时候,门外已经站满了人。
顾长安数了数——七八个,都挎着刀,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顾先生。"沈默舟站起来,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大半,声音依然很慢,却带上了冷意,"你知道的……有些话,一旦说破了,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"
他抬起手,正要往下落。
"沈掌柜。"顾长安忽然开口。
沈默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"你抓我没用。"顾长安说,声音平稳,一字一句,"琴不在我身上。你该担心的是——琴里的东西。"
沈默舟的手,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灯笼的光晃了晃。他站在那里,头微微右偏,像在咀嚼这句话。琴里的东西……琴里的东西……
顾长安看见他的眼神变了。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瞬。
顾长安猛地起身,撞翻了身侧的案几。茶盏落地,瓷片四溅。他借着这一下的乱势,一脚踢开门边的守卫,冲出了正厅。
刀光从斜刺里劈下来,他侧身避开,肩臂处还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——一道浅浅的伤口,血洇出来,浸透了衣衫。他没有停,穿过后院,踩上那堆杉木废料,翻上了后墙。
身后传来呼喝声,有人追了上来。但这条路他熟——在这别院外蹲过两个下午,哪里的墙根能落脚,哪里的灌木能藏人,他记得一清二楚。
他翻下墙,在夜色里几个起落,钻进了杂木林。追兵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一阵,渐渐被风声和虫鸣盖了过去。
亥时·别院墙外(顾长安 POV)
顾长安没有走远。
他蹲在杂木林边缘的一丛灌木后,撕下一截衣摆,把肩上的伤口缠紧。伤口不深,但血还在渗,布料很快洇出一片暗色。他咬着牙,将布条打了个死结。
夜风从别院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松漆和檀香的气味。
然后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隔着院墙,沈默舟的声音从正厅那边传来,不高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清清楚楚——
"去查。记声琴里的东西——她看到了什么。"
顾长安的动作停住了。
"她。"
沈默舟说的不是"你们"。
是"她"。
他想起沈知微翻过墙头时回头的那一眼。月光下,她站在墙头,指尖还压在衣角上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
顾长安握着那柄乌木短匕,指节泛白。他摸了摸腰间搭膊里的铜钱串——那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,已所剩无几。
夜风又灌过来,带着远处村落的犬吠声。他蹲在灌木丛后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记声琴里的东西。
她看到了什么。
他起身,拨开灌木的枝条,往城里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