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·城外老宅(赵元白 POV)
桂花香从院墙外漫进来,混着午后干燥的日光,落了一院子。
赵元白踏进堂屋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床琴。
沈知微把它从油布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动作很轻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油布是深棕色的,边角发硬,看得出包了很多年。解开最后一层,露出琴身——一床只有寻常古琴一半大小的琴,深褐色的漆面上泛着一层莹润的光,琴弦还在,七根,细而韧。
赵元白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比平时快了许多。追查了十一年的东西,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三丈外的桌上。他忽然有些不敢走过去。
"赵大人?"沈知微叫了一声。
赵元白这才回过神。他走过去,在桌前坐下,先倒了杯茶,吹了三口气,抿了一口,才放下茶杯,将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然后极慢地伸出手,指尖落在琴面上。
触感温凉。漆面光滑,像江南的雨夜。
"是它。"他说,声音有些哑,"宫廷琴待诏司的'记声'之位,空悬了三十年。三十年来,每一任待诏都在找它。在下入宫十一年,翻遍了能翻的卷宗,只找到三行字——'雷氏有琴,能记人声。琴腹藏机,逾百处。'"
他抬起头,看向沈知微,眼眶有些发红。
"在下本以为,这三行字只是前人的妄语。原来真的存在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顾长安立在门边,目光在那床琴和赵元白之间来回。
雷氏先祖传下的一种"声音记录装置"。琴腹内藏着一百零八处音律机关,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、十二律,以特定指法弹奏,能记下人声。
二十年前雷氏大火,技艺随之断绝。宫中档案里,只剩那三行字。
"在下有一事不明。"顾长安开口,"既然此琴如此要紧,沈默舟为何不将它献与朝廷,反而藏了二十年?"
赵元白的手指停在琴面上。这个问题,他也想问。
"因为琴腹里,也许有他不想让人听的东西。"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"在下以为,这床琴……不该留在他手里。它现在在你们手里,倒是一件好事。"
他正要接着说,忽然皱了皱眉。指尖顺着琴面滑到琴腹边缘,那里的木纹微微凸起,像一道被特意打磨过的棱线。他用指腹按了按,纹丝不动。
"这琴腹……"他低声说,眉头越皱越紧,"像是上了锁。"
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的位置,指尖在衣角上捻了捻,没有接话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。顾长安收回目光:"柳七的事,不能再等了。"
沈知微抬起头。眼下一片青,眉间压着焦色——柳七被掳的消息传来已有一日,她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"沈默舟把他关在鹤鸣别院。"顾长安说,"我去过那里两次,认得路。天黑之前,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。"
"在下留在这里。"赵元白说,"这床琴,在下要守着——也正好试试,能不能解开这琴腹的机关。沈姑娘若信得过在下,如若不弃,便交给在下。"
沈知微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"琴腹里若是有什么动静,"顾长安接话,顿了顿,"你一个人,小心些。"
"顾先生放心。"赵元白微微一笑,"在下虽是拿琴的,不是拿刀的,却也不是全无自保之道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,递过去。乌木的匕鞘,鞘口镶着一圈银丝。
"这是防身的。顾先生带着,或许用得上。"
顾长安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没有推辞,收进怀中。
"走吧。"他对沈知微说。
沈知微又看了那床琴一眼,转身跟着顾长安出了门。桂花香再一次漫进来,混着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沈知微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元白已经坐回桌前,指尖重新落在琴腹的棱线上。窗外的日影,往西偏了一点。
申时·鹤鸣别院外(顾长安 POV)
鹤鸣别院在城北官道旁,离城门约莫两里地。
顾长安和沈知微没走官道,从一片杂木林里绕过去,在别院西南角一处土坡后蹲了下来。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,刚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。
别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,约莫一丈高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。大门朝南,门楣上没挂牌匾,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外宅。但院墙外停着一辆马车,马槽里的草料还是新的——这里有人常住。
"后墙在东北角。"顾长安压低声音,指了个方向,"墙根堆着杉木废料,能借力。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。"
沈知微点了点头,目光却一直落在大门口。
方脸汉子从门里走出来,怀里抱着一捆柴,走到院墙根下放下,又转身进去了。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。门里隐约传来几个短褐汉子的说话声,粗声粗气的,听不清内容。
暮色从西边漫上来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远处村落的炊烟升起来,在橙红色的天幕上扯出几道灰白的痕迹。秋虫叫起来了。
"他关在哪儿?"沈知微问。
"后院。"顾长安说,"沈默舟藏人的地方,不会放在前院招眼。"
话音刚落,别院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骂声,隔着院墙,含含糊糊的,但那股子冲劲儿一听就知道是谁——
"——放你娘的屁!七叔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,你个小崽子也配来审我!"
柳七。
沈知微的肩头一松,随即又绷紧了。
"活着。"顾长安说,"嘴也还硬着。"
沈知微没有笑。她盯着院墙,指甲掐进手里的蒿草秆。
"酉时动手。"顾长安说,"天黑透了,他们的火把照不到后墙。"
沈知微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伏在蒿草丛里,一动不动,等着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酉时·鹤鸣别院后墙(顾长安 POV)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别院里亮起了几盏灯笼。
顾长安踩着那堆杉木废料翻上后墙,墙头的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。他闷哼一声,没有停,反手把沈知微拉上来。两个人贴着墙头观察片刻,确认后院无人,依次翻落。
后院里堆着劈好的柴和几只空酒坛,墙角的草棚下拴着一只大黄狗。狗刚要叫,顾长安丢过去一块冷馒头,它低头嗅了嗅,叼着躲进了棚里。
沈知微蹲在柴房前,没有立刻动手。
她曲起指节,在柴房的木板墙上轻轻叩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
斫琴的人挑旧材,就是这么叩的——声音发闷的有裂,清亮的才是好料。
然后她侧过头,耳朵贴上木板。
隔着木板,里面有极微弱的敲击声传出来。笃。笃笃。笃。三长两短,断断续续,敲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"在里头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"还醒着。"
顾长安从怀里取出那柄短匕,探进锁扣的缝隙,用力一撬。铜锁一声闷响,弹开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股霉味混着稻草和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柳七缩在柴房一角,手脚都被麻绳捆着,嘴里塞着一团破布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额角有道血口子,血干成了暗红色的痂。见门开了,他先是愣了愣,随即眼睛亮起来,呜呜地直摇头。
沈知微快步进去,扯掉他嘴里的破布,用短匕割断他手脚上的麻绳。
"呸!"柳七吐了口唾沫,嘶哑着嗓子,"你们俩可算来了!再不来,七叔我都要跟这屋里的老鼠拜把子了!"
"少废话。"沈知微扶住他的胳膊,"能走吗?"
"走不了也得走。"柳七咧嘴一笑,牵扯到嘴角的伤,嘶了一声,"总不能让你们俩白来一趟。"
他站起来,腿脚明显不利索——瘸腿加新伤,几乎站不稳。沈知微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半扶半拖往外走。顾长安断后,警惕地扫视着后院。
月光很淡,被云遮了大半。三个人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朝后墙摸。
戌时·撤离(顾长安 POV)
后墙就在眼前。
顾长安刚把柳七扶上杉木废料堆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踩在泥地上,是靴子敲在青砖上——有人朝这边来了。
他猛地转身。
方脸汉子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分明。他看了一眼墙根下的柳七和沈知微,又看一眼顾长安,脸上没有一丝意外。
顾长安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是撞见。是专程来的。
"带他走。"顾长安说,声音很稳。
沈知微愣了一下,随即咬着牙,把柳七往墙上推。柳七也反应了过来,手脚并用往上爬,边爬边回头:"姓顾的,你——"
"走!"
沈知微翻上墙头,回头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,拉着柳七翻下了墙。
方脸汉子没有去追。
他提着灯笼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顾长安脸上,看了很久。久到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三晃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粗哑,一字一句。
"沈老板说,你迟早会来。"
顾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句话,分明是替沈默舟传的。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劫人——或者说,他等的,从来就不是柳七。
这别院,从来就不是关柳七的地方。
是等他来的地方。
灯笼光里,方脸汉子的手缓缓按上腰间短刀。院墙外,几道脚步声响起来,正在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