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·井底
沈知微躲在井底的暗影中,后背紧贴着潮湿的砖墙,一动也不敢动。
头顶上方,那个拳头大小的光点被一个黑影挡住了——方脸汉子正站在井口,探头往下看。
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粗重而缓慢,像是正在仔细辨认井底的动静。靴底碾过一颗小石子,咔嚓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火折子在她手中熄灭了,最后一丝青烟消散。她把火折子塞进袖中,连这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极轻,生怕发出任何声响。
井底没有光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她缩在井壁的凹陷处,把身体尽量压进阴影里。背上的记声琴硌着脊骨,疼,顾不上。心跳得太快,咚、咚、咚,在这样的寂静里仿佛能传到井口去。她张开嘴,无声地呼吸,想让心跳慢下来。
头顶上的黑影一动不动。
沈知微的指尖在衣角上捻了捻,指腹蹭过布料粗糙的纹理。
她想起父亲教她斫琴时说过的话——"做琴的时候,手要稳。手不稳,琴就不稳。琴不稳,音就不准。"
手要稳。
她闭上眼睛,指腹在衣角上缓缓摩挲,一遍又一遍,直到指尖的温度和布料的纹理融为一体。然后睁眼,望向井口。
黑影还在那里。
但那道目光在移动——不是搜寻,是漫无目的地扫视。方脸汉子并没有发现什么,只是出于谨慎,多看了几眼。
果然,又过了片刻,黑影动了。
脚步声由近及远,一步一步,渐渐消失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动。她在黑暗里继续等,数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一百二十,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,才缓缓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她摸到绳索,用力拉了拉,牢的。双手握上去,开始往上爬。
手臂发酸,掌心被绳索磨得火辣辣的疼,但她不敢停,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攀。汗顺着鬓角淌进眼里,涩得她直眨眼。绳索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爬过那块凸出的条石,又爬过一段长满青苔的井壁,井口越来越近。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,亮得刺眼。她已经能看到井沿边缘的青苔,翠绿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她伸出右手,扣住了井沿。
午时·庆丰楼后院
沈知微翻出井口,双脚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阳光刺眼。她眯了眯眼,大口呼吸。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,混着泥土和晒热的砖尘,和井底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截然不同。腿弯还发着软,她扶住井沿站了两息,才直起腰来。
她转过身,弯腰去搬那块青石板,准备把井口重新盖好。
然后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"找着东西了?"
沈知微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方脸汉子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灰褐色的短褐,腰间别一把短刀,双手抱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脸很方,下颌宽厚,颧骨高,三角眼在浓眉下闪着冷光。他往那儿一站,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右手还搭在青石板上,指腹贴着粗糙的石面,冰凉。
方脸汉子也没有动。目光落在她背上的油布包裹上,停了停,又移回她的脸。
"沈老板说了,你要是找到了什么东西,就带你过去见他。"
沈知微的指腹在青石板的碎石碴上碾了碾,声音平静:"我什么都没找到。"
方脸汉子没有接话。他打量她,像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。
过了片刻,他开口了,声音粗哑,句子很短。
"你撒谎。"
心跳漏了一拍。沈知微没有后退,站在原地,与他对着看。
"你凭什么说我撒谎?"
方脸汉子没有回答,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——
"沈知微!"
午时·庆丰楼后院
顾长安赶到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沈知微和方脸汉子对峙的场景。
他从琴坊巷一路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,衣衫浸透了几处,胸膛剧烈起伏。目光越过院子的那一瞬,先找的是沈知微——背着一个油布包裹,身上沾满灰尘和青苔碎屑,脸色苍白,但站得稳。
她没事。
然后他才看清,方脸汉子按在腰间短刀上的那只手。
"沈知微。"顾长安又叫了一声,大步走进院子,挡在了沈知微和方脸汉子之间。
方脸汉子的目光移到他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"你是那个判官。"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顾长安看着他:"你是谁的人?"
方脸汉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的目光在眼前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:
"沈老板有请。两位,跟我走一趟吧。"
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顾长安上前一步,将沈知微完全挡在身后。心里飞快过了一遍:首先,刀在对方手里;其次,她背后三步,就是那口井。
"她不会跟你走。"
方脸汉子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"那可由不得你。"
谁也没有退让。
院中很安静,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,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约约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方脸汉子的手缓缓拔出了短刀,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顾长安没有动。他站在沈知微身前,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。
方脸汉子握着刀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——
"这位兄台,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?"
午时·庆丰楼后院
三个人同时转头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,三十出头年纪,一身青灰色官服,身量修长,面容清俊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却不显凌厉。
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三人,落在方脸汉子身上,微微一笑。
"在下途经此地,听闻此处有争执,便过来看看。"他的声音不高,也不急,"这位兄台,有话好好说,何必动刀动枪?"
方脸汉子看来人,目光在那身官服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皱了皱。
"你是谁?"
来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两步,在距离方脸汉子大约一丈远的地方站定。
"在下姓赵,名元白,在宫中供职。"他说,语气平淡,"这位兄台,在下以为,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来谈。动刀动枪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"
方脸汉子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目光在赵元白的官服上停留了很久,又落到他腰间——一块玉制令牌,通体莹白,刻着一个"御"字。
方脸汉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他后退一步,面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里的冷意却退了大半。
"宫里的人?"
赵元白没有回答,只是从腰间取下那块令牌,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,又系回去。
"这位兄台,在下以为,你今天可以回去了。告诉你的东家,这两个人,在下带走了。"
方脸汉子沉默了。他看看赵元白,看看顾长安和沈知微,最后目光落回那块令牌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院中只剩下三个人。
沈知微靠在井沿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井口还敞着,那方天光落进黑洞洞的井底——她方才,就是从那底下爬上来的。
顾长安站在原地,紧绷的肩膀垂下来一些。
赵元白转过身,看向他们两人。
"两位,如若不弃,在下有几句话想与二位聊聊。"
他顿了顿,目光在沈知微背上的油布包裹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补了一句——
"关于这床记声琴的事,在下或许能帮上一些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