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章 下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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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·庆丰楼后院

沈知微到庆丰楼的时候,整条街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。

早点摊支起来了,油烟混着豆浆的气味在巷子里漫开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,草把上的山楂红得一串一串。

沈知微没有在正门停留,绕过酒楼,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子,摸到了后院。

庆丰楼的后院比她想象中要荒凉得多。

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围出约莫两丈见方的空地,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杂草长得旺,有几处砖面碎裂凹陷,积了一洼浅水。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酒坛,坛口结满蛛网。院子的东北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,浓荫覆地。

而那口井,就在老槐树的旁边。

沈知微站在院门口,目光落在那口井上,指尖在衣角上捻了捻。

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,落满了灰和落叶,许久没人动过的样子。上次压在石板上的半块磨盘已经不见了,泥地上只剩一圈被压过的痕迹——有人来过,把它搬走了。她走过去蹲下身,伸手在石板边缘摸了摸。石面粗糙,边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潮乎乎的,滑腻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用力往旁边推。

石板很重,但她早有准备。咬紧牙关,全身的重量都压上手臂,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挪开一寸。再加一把力,又挪,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
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缝里涌出来,扑在她脸上,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朽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
沈知微等那股气流散了,继续推。石板一点一点移开,井口最终完全暴露在晨光里。

井口直径约莫三尺,青砖砌成的井壁,砖面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。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幽深,看不到底,只有一片黑。

她从背上解下绳索,一端系上铁钩,卡进井沿的一处砖缝,用力拽了两下,牢了,才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。又取出火折子,拔开铜帽吹了两下,一簇橘红色的火苗亮了起来。

她把火折子衔在嘴里,背上包袱,双手握住绳索,翻过井沿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
绳索摩擦着井壁,沙沙作响。青苔的气味越来越浓,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,堵在鼻腔里。越往下越潮湿,温度也越低,井壁上的水珠映着火光,一点一点地亮。

滑下一丈多,她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地面,是凸出井壁的一块石头。低头看去,一块断裂的条石从井壁横伸出来,半尺来宽。她踩上去借力歇了歇,甩了甩发酸的手臂。

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,映出井壁上斑驳的苔痕和裂缝。

抬头往上,井口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亮点。再往下看,还是黑。

她吸了口气,继续往下滑。

又是两丈的距离。绳索终于绷直了,脚踩到了实地。

井底是干的。

沈知微松开绳索,双脚踩在井底的地面上。触感有些松软——一层淤泥,但已经干透了,踩上去像踩在干裂的河床上。她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,指腹划过干裂的泥面,带起一缕细尘。

她举起火折子,借着火光打量四周。

井底比她想象中大,直径约莫一丈,井壁的青砖在这里变成了不规则的毛石,像是当年挖到这层时换了工艺。头顶上方,井壁呈倒锥形向上收拢,最顶上是那个拳头大小的亮点。

空气沉滞,一股封了多年的闷味。

沈知微的目光在井壁上缓缓扫过。

按照槽腹图上的标记,暗格应该在井底朝南方向、地面以下三丈处的砖墙后面。她以自己下井的方位为参照,转过身面向南面的井壁,举起火折子细细查看。

南壁看上去与其他方向没什么不同,青砖毛石交错砌成,覆着一层暗绿苔藓。但她没有放过任何一处——目光一寸一寸往上挪,从脚底到头顶,每一道裂缝、每一个凸起都不放过。

斫琴选料也是这样,桐木要一寸一寸看纹理,看有没有暗伤,看筋走得正不正。手上这套功夫,原来搁在哪儿都用得上。

然后,她发现了。

在距井底大约三尺高的位置,有一块砖的颜色与周围不同。

周围的砖青灰色,经年的潮湿加苔藓,颜色偏暗,带着灰绿的霉斑。那一块虽然也被苔藓盖了大半,露出的一个角却偏新,是一种更浅的青灰,像是比别的砖晚了多年才砌进去的。

沈知微空着的那只手在大腿侧轻轻叩了两下。

她走上前,伸手在那块砖表面摸了摸。指尖冰凉,但与其他砖不同——这块砖的边缘,有一道很细的缝隙,像是被特意留出来的。

她把火折子放在地上,从腰间拔出斫音槌。

槌是父亲留下的。槌头枣木,槌柄紫檀,握在手心里温润趁手。用了十年,槌头磨得光滑如镜,槌柄上一道细细的裂纹——十六岁那年不小心摔的。

她握紧槌子,将槌头边缘对准那道砖缝,轻轻敲了两下。

沉闷的声响在井底荡开,像敲在一堵空心的墙上。

是空的。

沈知微顿了顿,调整角度,将槌头的扁平面插入砖缝,用力往外撬。

起初纹丝不动。她咬紧牙关,全身力气都压上槌柄,槌柄微微弯曲,吱呀作响。就在她以为要失败的时候,砖块突然松动了,往外移出不到半寸。

成了。

她不停手,继续撬。砖块一点点往外挪,灰尘碎屑簌簌往下掉,落了她一头一肩。她眨眨眼眯起眼躲灰,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
终于,整块砖脱离井壁,砸进脚边的淤泥里,闷闷一响。

砖块后面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
巳时·井底·暗格

沈知微举起火折子,火光探入洞中。

暗格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深度两尺上下。里面没有积灰,也没有虫蚁的痕迹,密封得极严。

在暗格的最深处,放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
油布深棕色,折叠得整整齐齐,麻绳捆扎,绳结系得很紧,捆包的人十分仔细。这么多年,油布依然完好,只是边缘发硬,颜色深沉了一些。

沈知微盯着那个包裹,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。

她等了十年。

十年里,她走了大半个大晟,下了不知多少口废井,县志翻烂过两册,问过的老人能坐满一间堂屋。有几年她几乎要信了:父亲那些话不过是临终的呓语,是她自己在深夜的客栈里不肯醒。

但现在,它就在这里。
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油布,停了一停,才去解麻绳。手指有些笨拙,绳结扯了几下才松开。

油布被一层层打开。

里面,是一床小型的古琴。

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。

那床琴很小,约莫只有普通古琴的一半大小,通体深褐,琴面上有一层莹润的光泽。标准仲尼式,线条流畅简洁,琴额微圆,琴尾内收,每一处弧度都收得干净。

琴弦还在。

七根弦,细而韧,火光下泛着暗金色,像某种金属丝。沈知微伸出手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外面那根——一声清越的琴音在井底荡起来,余韵悠长,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消散。

琴音入耳的那一瞬,沈知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这就是记声琴。

外公的遗作,雷氏几代人的心血,也是沈默舟从火场里抢出来、又藏了二十年的东西。

她将琴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,查看琴腹。

琴腹内部的结构与她见过的所有古琴都不同。普通古琴的腹内是空的,几个音柱纳音,用来调节音色罢了。这床记声琴的腹里,却是一整套精细的机关——金属丝线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蛛网,丝线交汇处嵌着细小的铜片玉片,排列成某种规律的模式。

琴腹的内壁上,刻着几行小字。

沈知微把火折子凑近,眯着眼辨认。字迹是父亲的笔迹,笔画遒劲有力,但写得很小,像匆忙间刻上去的。

"记声琴成于永和十二年秋。琴腹内藏音律机关一百零八处,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十二律。以特定指法弹奏,可记人声。然此琴未竟之功尚有三处,留待后人。"

她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拂过,感受刻痕的深浅。

一百零八处音律机关。

能记人声。

她明白了。父亲把声音的振动收进这一百零八处机关里,再用特定的指法放出来。

外公当年若用它记下过什么,绝不是寻常声音——一段对话,或一句密令,再或者,是足以翻转许多人命运的东西。

午时·井口

沈知微将记声琴重新用油布包好,紧紧系在背上。弯腰捡起斫音槌,在衣襟上擦净槌头的灰,插回腰间。然后握住绳索,准备往上爬。
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声音。

从井口传下来的。

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靴底碾着青砖地面,一步,一步,由远及近,朝井口的方向来了。

沈知微整个人僵住。抬头望向井口,那个拳头大小的亮点被什么东西挡去了一半——有人站在井边,正朝下面看。

她屏住呼吸。

然后,一个声音落了下来——粗哑的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。

"沈老板说,这口井下面有东西。"

是方脸汉子。

沈知微一动也不敢动了。

她缩在井底的暗影里。手中火折子跳了一下,熄灭了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散进黑暗。她把熄灭的火折子塞进袖中,整个人贴进井壁的凹陷处,后背抵着冷湿的砖墙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慢。

头顶上,方脸汉子探着身子往井里看。她看不见他,只能盯着那点半遮半掩的光。

她一动不动。

恨不得连心跳都停下来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小会儿——脚步声重新响起,一步一步,朝着远处去了。

然后,安静了。

沈知微靠在井壁上,浑身僵硬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。缓了好几息,才把手重新搭上绳索。
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

方脸汉子既然来了,说明沈默舟已经知道了这口井的秘密。他随时可能回来,而且下一次来的人,不会只有一个。

沈知微拉了拉绳索,确认依然牢固,双手交替收紧,开始往上爬。

绳子在手里一把一把地收,身体一点一点离开井底。背上的记声琴随着动作一颠一颠,沉,坠人。

爬过那块凸出的条石,再爬过一丈多,井口越来越大,光越来越亮。井沿边缘的青苔和杂草看得清了,老槐树的枝影在亮处轻轻晃,风里飘下一丝桂花香气。

终于,她的手抓住了井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