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·城外老宅
天还没亮透,老宅的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顾长安坐在桌前,手指在案面上轻叩,一下接一下,节奏均匀。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槽腹图,纸边磨损得起了毛,墨线却依然清晰,每一处尺寸和角度都标得明白。
沈知微站在他对面,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过,带起一缕细灰。她收回手,目光落回图上。
"这口井的位置,在庆丰楼后院西北角。"她伸出食指,在图上的某一处点了点,"按照图纸上的标记,暗格在井底朝南方向的砖墙后面,大约在地面以下三丈处。"
"三丈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,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住了,"那不是普通的水井深度。"
"所以我才一直没找到。"沈知微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绳索和一截火折子放在桌上,"废井至少废弃了十年以上,井底应该已经干涸了。只要淤泥不深,就能找到暗格。"
顾长安看着那根绳索。麻编的,拇指粗细,约莫四丈长,一端系着一个铁钩。火折子的铜壳磨得发亮,是用了很久的东西。
"你准备得很周全。"
"等了十年,总该周全一次。"沈知微说。她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那截火折子,没看他。
窗外传来一声鸡鸣,卯时已到。
顾长安站起身,把绳索和火折子推回她面前:"你先去庆丰楼,我递完辞呈就过来会合。"
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顾长安脸上。
"他不会轻易放你走。"她说。
顾长安脊背挺直,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,而后握成拳。
"我知道。但这是我的事,我来解决。"
沈知微没有再劝。她将绳索火折子收回袖中,又把槽腹图仔细叠好塞进衣襟内侧。做完这一切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我在庆丰楼后院的巷子里等你。若是午时还没到,我就自己下去。"
"我会到的。"
沈知微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走入晨雾。灰蒙蒙的雾气很快把她吞没了,脚步声几下就听不见了。
顾长安站在门口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深深吸了口气。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桂花香——老宅院墙外有一棵桂树,花开了大半。
他回到屋内吹熄油灯,从墙角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,推门而出。
辰时·推司院
推司院的门房看到顾长安走进来,愣了一下,连忙迎上去。
"顾大人,您可算来了。郑大人在后堂等了一早上了。"
顾长安点了点头,径直穿过前院。院中几个当值差役纷纷侧目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顾长安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。
经过前厅时,小方正坐在廊下擦拭腰刀。见了他,眼睛一亮正要起身打招呼,又见他面色凝重脚步不停,便坐了回去,只是目送他穿过走廊。
后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茶香。
顾长安在门前站定,抬手叩了两下。
"进。"
他推门而入。郑知州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边一盏热茶,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碟蜜饯。见顾长安进来,郑知州脸上堆起笑,伸手招呼。
"长安来了,坐坐坐。一大早过来,还没用早膳吧?先喝口茶,吃两块点心。"
顾长安没有坐。他站在堂中,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,双手呈上。
"大人,这是下官的辞呈。"
郑知州脸上的笑没有塌,嘴角的弧度却僵了僵。他放下茶盏,没去接那封文书,靠回椅背,把顾长安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。
"辞呈?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,"长安,你再说一遍,这是什么?"
"辞呈。"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,"下官请辞推司院判官一职,归返乡里。"
郑知州沉默片刻,干笑了一声。他站起身踱到顾长安面前,低头看着那封辞呈,却没有伸手去接。
"你疯了?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,"为了一个女匠,你连仕途都不要了?"
顾长安没有收手,辞呈依然举在身前。
"不是为了谁。是为了对得起自己。"
"对得起自己?"郑知州的声调高了几分,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又转回来,站在顾长安面前,"你寒窗苦读十年,好不容易中了举人,进了推司院,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。你跟我说,对得起自己?"
"大人,下官在推司院任职五年,秉公执法,从未懈怠。但有些事情,比官位更重要。"
"什么事情?那个女匠?那口废井?还是那床什么记声琴?"郑知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"长安,你是个聪明人,你应该知道,这趟浑水不是你该蹚的。沈默舟是什么人?他是临安城里手眼通天的大商人,连京城都说得上话。你一个推司院判官,拿什么跟他斗?"
"下官没有想跟他斗。"顾长安说,"下官只想查清真相。"
"真相?"郑知州冷笑了一声,"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相。依我看,你不过是被那个女匠迷了心窍。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,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你知不知道,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你们的闲话了?"
顾长安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。
"大人,下官心意已决。请大人准辞。"
郑知州看了他很久。堂中只有茶盏里的白雾慢慢往上飘。小几上那碟蜜饯还是早上端进来的模样,一块没动过。
"长安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"郑知州的声音缓和下来,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,"调任的文书我已经批了,你明日就去府城赴任。这件事就此揭过,那个女匠的事,你不用再管了。大局为重,你要明白。"
顾长安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"大人,下官明白大局。但下官更明白,如果今日退了这一步,此生再难心安。"
郑知州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巳时·推司院·后堂
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郑知州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那封辞呈。
他没有看,只把文书捏在手里,拇指在纸面上来回蹭。
"长安,这封辞呈我可以收下。"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"但你要想清楚,走出这个门,你就再也不是官了。推司院判官的名衔,我收回来容易,再还给你,可就难了。"
"下官明白。"
"你这些年攒下的俸禄,我会让人结算清楚,派人送到你住处。"
"多谢大人。"
郑知州看着他,似乎还在等他说什么。顾长安只是后退一步,双手抱拳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"大人保重。"
说完他转身推开堂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初秋的阳光迎面照来,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脚步没有停顿。身后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——他没有回头。
穿过前院,差役们的目光更加复杂了。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,有人别过头去,还有几个凑作一团,声音压得极低。顾长安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大门。
刚走到大门口,小方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"顾大人!顾大人!"
顾长安停下脚步回头。小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"顾大人,不好了——"
"什么事?你慢点说。"
"柳七出事了!"小方喘着气,声音发颤,"今天早上,有人砸了他的住处,把他带走了!"
顾长安站住了。
"谁干的?"
"不知道。但邻居说,带头的人留了一句话——"小方的声音更低了,"——'沈老板请他去做客'。"
顾长安袖中的手慢慢收拢,铜钱的边齿硌进掌心。
沈默舟。
他终究还是动手了。
巳时·琴坊巷
顾长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琴坊巷在城南,一条窄巷子,两旁住着做木匠活的匠人。柳七的住处在巷子最里面,独门独户的小院子。
此刻院门歪倒在一边,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,裂纹从脚印处向外延伸。院子里一片狼藉——晾晒的衣物被扯落在地,一个陶罐碎了,碎片溅出老远,几只鸡在瓦砾间啄食。
顾长安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院子。正屋的门大敞着,桌椅掀翻在地,柜子的抽屉被拉开,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。地上散落着刨花、木屑、半成品的琴轸雁足,还有几块碎裂的琴板。
门槛旁边,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。
血迹已经干了大半,颜色发暗,在青砖地面上格外扎眼。他蹲下身,指尖在血迹边缘碰了碰——干了,但还没完全干透,事情发生的时间不长。约莫一个时辰前,甚至更短。
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。隔壁一个老妇人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,见到顾长安,连忙缩了回去。
"大娘。"顾长安走过去,尽量让声音平和一些,"在下是柳七的朋友,请问您知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?"
老妇人犹豫了一下,又探出头来,把他打量一番,见他穿着官服,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"你是官爷?"
"在下是推司院的判官。"顾长安说。虽然辞呈已经递了,此刻他不想多解释。"大娘,您看到了什么?"
老妇人吞了吞口水,压低声音说:"今天早上,天刚亮没多久,我听到隔壁有动静,就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。看到四五个壮汉,一个个凶神恶煞的,把柳木匠的门砸开,冲了进去。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,然后就看到他们把柳木匠拖了出来,柳木匠满脸是血,被他们拖着走了。"
"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?"
"往东边去了,好像是庆丰楼那个方向。"老妇人又补了一句,"带头的那个人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,说'沈老板请他去做客'。"
顾长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"多谢大娘。"
他转身要走,老妇人又叫住了他。
"官爷,柳木匠他……不会有事吧?他可是个好人啊,平日里街坊邻里谁家有个什么活计,他都二话不说就来帮忙的。"
"在下会把他带回来的。"顾长安说。
老妇人点点头,缩回了门后。
顾长安立在巷子里,望着院中那滩血迹,指甲掐进掌心。
沈默舟。
他没有直接对自己和沈知微动手,而是拿了柳七。是警告,也是试探——看他们会不会为了柳七乱阵脚,做出不理智的事来。
顾长安深吸一口气,喉结滚了滚。
柳七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。沈默舟是个商人,商人最会权衡利弊——琴还没找到,柳七就还有用处,就还安全。
但这也意味着,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顾长安转身,大步朝庆丰楼的方向走去。晨风卷着落叶贴地跑,沙沙作响。那滩血迹留在身后,让日头一点一点晒干。
巷口的官道上行人还稀。他逼着自己放慢步子——越是急,越要把每一步踩稳。过了牌坊,庆丰楼的酒旗已经挑在半空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