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,三人回到了城外老宅。
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衣裳,在风里轻轻摆动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墙角的青苔干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砖,砖缝里钻出几株细瘦的野草。
沈知微走在前头推开门,屋里光线有些暗。她没有点灯,径直走到桌边坐下,从发间取下那枚银丝琴徽发簪,放在桌上。
顾长安和柳七跟在后面,一左一右站在桌旁,目光都落在那枚簪子上。
"你确定要拆?"顾长安问。
"确定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。
她拿起簪子,指尖在银丝上缓缓摩挲。银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每一根都缠绕得极为紧密,像长在簪身上一样。
她试着用指甲去挑其中一根的端头,没成功——银丝压得太紧,指甲根本插不进去。
"需要工具。"柳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——平日修琴用的刻刀,刀身薄而锋利,刃只有一指宽。"用这个。"
沈知微接过刻刀,刀柄上还留着柳七掌心的温度。她吸了口气,将刀尖对准银丝与簪身的缝隙,轻轻一挑。
银丝松动了一根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稳。一根银丝挑开,露出下面的第二层。第二层的缠绕方式与表层不同——反向缠的,像某种加密的手法。
"有意思。"柳七凑近了些,酒气还没散尽,眼睛倒清明了些,"这簪子是你娘亲手做的,我记得。她做了大半年,天天在灯下绕银丝,手指都磨出了茧子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,继续拆。第二层比第一层更难缠,每根银丝都勒得极紧,像故意要让人知难而退。足足拆了一盏茶的工夫,才把第二层全部解开。
露出来的簪身表面,刻着一条极细的线。
不是装饰纹路——是一条完整的、首尾相接的线,沿着簪身的弧度蜿蜒而下,像某种路径图。
"这是……"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"转一下。"顾长安说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双手握住簪身两端,顺着那条刻线的方向轻轻一转。
咔。
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簪身内部松开了。
她屏住一口气,又转了一下。簪身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——
一小卷极薄的帛纸。
帛纸卷得很紧,塞在簪身中空的内部,若非拆开银丝、对准刻线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沈知微用指尖轻轻抽出那卷帛纸,纸薄得几乎透明,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帛纸上画着一幅图——一张古琴的槽腹结构图。
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号。有数字,有天干地支的标记,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,像是雷氏特有的暗记。琴的槽腹被分成数个区域,每处的深浅宽窄都用极细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"这是……记声琴的槽腹图。"柳七的声音发颤,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像有点站不稳,"这是雷氏记声琴的完整槽腹结构。你娘——她居然把这张图藏在了簪子里。"
沈知微的目光在图上来回扫,指尖悬在帛纸边缘不敢用力——薄成这样的纸,一碰就要碎。
"有了这张图,就能复制记声琴?"她问。
"不只是复制。"柳七摇摇头,"有了这张图,你就能看懂记声琴的秘密。雷氏的记声琴之所以能'记声',靠的不是琴弦,不是琴面,而是槽腹里的结构。琴声在槽腹里回旋、共鸣、沉淀,最后才从出音孔里流出来。槽腹的结构,决定了琴能记住什么样的声音。"
顾长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,笃笃作响。他的目光扫过帛纸——那些天干地支的标记,那些尺寸数字,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。
"这琴的槽腹,不是用来发声的。"他说。
沈知微和柳七同时看向他。
"是用来藏的。"顾长安指着图上一处标记,"你们看这里——槽腹的底部,标注了一个'坎'字。坎为水,在八卦中对应北方,也对应隐藏之物。这床琴的槽腹底部,有一个暗格。"
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点了点。
"记声琴的槽腹里,藏着别的东西。"
酉时,老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。
沈知微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哔剥轻响,橘黄色的光晕铺满整张桌面。她把帛纸铺开,三条影子在墙上晃。
"如果记声琴的槽腹里有暗格,"沈知微缓缓开口,"那暗格里藏的,应该就是雷氏真正的秘密。"
"但问题是,"柳七接话,"记声琴在沈默舟手里。他把琴藏起来了,藏在哪儿?"
"庆丰楼。"沈知微说,"那口井。"
顾长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。
"你把两件事连起来了。"他说,"首先,记声琴的槽腹图藏在你娘的簪子里。其次,记声琴本身可能藏在庆丰楼那口废井里。这两件事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完整的线索。"
"是。"沈知微抬起头,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,"我娘说'藏在最吵的地方'——庆丰楼是临安城最吵的地方。那口井在后院,被石板压着,石板上还压着半块磨盘,井沿上的痕迹说明有人频繁搬动过。"
"如果有人把琴藏在井里,"顾长安接过话,"那沈默舟派人去庆丰楼,就不是去找东西,而是去确认东西还在不在。"
沈知微抬起眼。
"你说得对。"她顿了顿,"如果是去找东西,他不会只派一个人。他派人去确认,说明他也在担心——担心有人发现了那口井的秘密。"
柳七哼了一声,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一口灌下去,拿手背抹了抹嘴角:"他当然担心。那琴里有他要的东西,也有他怕的东西。他要的是雷氏制琴的秘密,怕的是——"
"怕的是真相。"沈知微说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剩油灯哔剥作响。
顾长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"我明天要递辞呈。"
沈知微猛地看向他,眉头蹙起来:"你——"
"今日是第三日。"顾长安说,目光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她,"我给自己定的期限到了。"
"你没必要这样。"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急促,尾音却往下沉,"你是个推官,你的前程——"
"前程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更像自嘲,"我做了这么多年推官,审过的案子不计其数。有冤的,有实的,有黑白分明的,也有灰色地带谁也说不清的。但每一桩案子,我都觉得自己在帮人。"
他抬起头,看向沈知微。
"但这件事不一样。这件事不是别人的案子,是你的事。如果我不做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指尖抵着桌面,一下,一下,敲得很慢。
"你——"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"我心意已决。"顾长安说,语气平静,"辞呈已经写好了,明日一早递上去。递完辞呈,我就去庆丰楼跟你们汇合。"
柳七在旁边吹了声口哨,不知是赞叹还是调侃:"顾推官,你这是要为了美人辞官啊?"
"不是。"顾长安看了他一眼,语气认真得让柳七的笑僵在了脸上,"是为了一个对得起自己的选择。"
沈知微垂下眼帘,捻着那枚重新组装好的发簪。表层的银丝少了两根,不及原先精致,好在依然牢固。
"那明天,"她说,"我们一起去。"
戌时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老宅。
顾长安站在院子里看星星。城外的夜空比城里清朗得多,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天。看得久了,他下意识想数——数到第七颗,屋里传来柳七收拾东西的动静。
柳七到底放心不下城里那摊活计,骂骂咧咧趁夜回了城,说明日一早再来汇合。
沈知微从屋里走出来,在他身旁站定。她没有说话,也抬起头看夜空。
就这么沉默了很久。
"明天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"我们一起去。"
顾长安侧过头看她。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发间那枚银丝琴徽发簪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。
"好。"他说。
又是沉默。
"你怕吗?"沈知微忽然问。
顾长安想了想,说: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那口井里什么也没有。"他说,"怕所有的线索,最后都指向一个空。"
沈知微沉默了片刻:"我也是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但更怕的,是找到了却不敢面对。"
顾长安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墙角的蟋蟀一声接一声地叫。
"如果明天——"沈知微开口,又停下了。
"如果明天怎么样?"
"如果明天找到了记声琴,找到了雷氏的秘密,"她说,"你想过之后的事吗?"
顾长安沉默了很久。
"想过。"他说,"但又觉得,想太多没有用。事情到了那一步,自然会有路。"
沈知微轻轻"嗯"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夜风渐凉,才各自回屋。
顾长安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躺下,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。棉被上有樟木的味道,淡淡的。他闭上眼睛,耳边只剩墙角的虫鸣,和自己一呼一吸的动静。
庆丰楼那口井。柳七瞒了多年的事。簪子里那卷薄得透光的帛纸,还有纸上那张槽腹图。他在黑暗里把它们一件一件数过去,像清点入库的证物——数到最后,全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明天。
他翻了个身,木板床吱呀一声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开薄薄一层亮。
方才院里那句"我们一起去",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。转到第二圈,人就困了。
屋外,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。
那口井在院子一角静静立着,井盖上的青石板泛着青灰色。井沿上有几道深深的沟槽——那是绳索磨出来的痕迹。这口井是真的在用,不是摆设。
但沈知微说的那口井,不在院角。在庆丰楼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夫敲着梆子从城门方向走过,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
更夫的嗓音沙哑而悠长,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老宅里两个人都没睡实。一个翻来覆去,一个睁着眼,听着更夫的梆子敲过二更,又敲过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