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琴坊巷的石板路还带着晨露的湿气。
顾长安站在金缕阁门前,门板已经卸下,店里传来调弦的声音。他跨过门槛。钱三娘正背对着门口,在一张长案上摆弄一张新制的琴。
"三娘。"他唤了一声。
钱三娘回过头,放下手里的弦轴,拿布擦了擦手:"哟,顾推官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找柳七?"
"是。他可在?"
"不在。"钱三娘干脆利落地答道,"天没亮就出门了,说是去城外走走。问他去哪儿也不说,一脸晦气相。"她撇了撇嘴,"这几日魂不守舍的,琴也不好好做,昨儿个还差点把一根弦上断了。"
顾长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。思索时的老习惯。
"他最近常这样?"
"可不是嘛。"钱三娘压低了些声音,"自从上回从沈府回来,整个人就不对劲了。以前多话的一个人,现在闷得像块木头。"
顾长安没接话,只说:"我去找他。"
出了金缕阁,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柳七的住处就在巷子深处,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,墙头上爬着几株野生的金银花,香气清冽。
院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几只麻雀在阶前啄食,见有人来,扑棱棱飞上了房檐。
他走到屋门前叩了叩。无人应答。
"柳七?"
没有回应。
屋里光线昏暗,窗子半开着,晨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壶盖子轻轻晃动。他伸手摸了摸壶身——还是温的,人刚走不久。
桌上还放着一只空碗,碗底残留着些许酒渍。一大清早喝酒,看来柳七心里确实有事。
顾长安环顾四周,忽然注意到桌角压着一张纸条,被茶壶遮住了大半。移开茶壶拿起纸条,上面几个字写得潦草:"城外,老地方。"
老地方——柳七跟他提过,城外有个废弃窑场,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。
他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,没有回衙门,直接朝城门方向走去。今日是第三日了。他给自己定的三日期限,今日是最后一天。若今日还找不到答案,那他便不必再找了。
辰时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,早点摊子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,炸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味,弥漫在整条街巷里。
顾长安穿过人群,脚步不疾不徐。他想起沈知微昨日提到那口井时的神色,还有她指尖在窗台上划下的那道灰痕。腰间那枚铜钱被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圈——三日之期,今日到期。
那个答案,多半就在城外那座废弃窑场里。
巳时,城外的官道上行人渐少。
出了城门,空气里少了城中烟火气,多了几分泥土和草木的清新。路边野草长得有半人高,草尖上挂着露珠,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她沿一条小路拐进荒坡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最后几乎被野草淹没。废弃窑场在一座低矮土坡后面。远远望去,几间破败土屋歪歪斜斜立在那里,屋顶瓦片掉了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梁木。风吹过时,蒿草沙沙作响。
沈知微拨开齐腰高的野草往里走。鞋面和裤脚都被露水打湿,沾满草籽和泥,她顾不上这些。
走近了,她听到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人的哼唱,断断续续不成调子,像酒醉后的呓语。
绕过一座废弃窑炉,她看见了柳七。
他坐在窑场中间的空地上,背靠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墙,身边散落几只空酒坛。灰扑扑的旧衫,头发也没好好束,散了几缕在脸侧。手里拎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沈知微在几步外站定,没有说话。
柳七似乎觉察到了什么,放下酒坛,眯眼朝这边看来。目光涣散,显然喝了不少。几息之后他认出了她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"哟,小知微来了。"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酒意,"来,陪七叔喝一杯。"
沈知微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"我不喝酒。"
"不喝就不喝。"柳七又灌一口,"那你来干什么?"
"来找你。"沈知微走近几步,在他对面蹲下,"柳七叔,我有话要问你。"
柳七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"问什么?问七叔为什么喝成这样?嗨,心情不好嘛。你七叔我啊,什么都好,就是管不住这张嘴,也管不住这颗心……"
"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沈知微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柳七脸上的嬉笑僵住了。
沉默片刻,他放下酒坛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终于正眼看向沈知微。眼下两团青黑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"你娘的事,"他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"我一直在瞒着你。"
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在他对面的土坡上坐下来,等着。
午时,风从窑场的破窗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。
柳七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又哑又涩。
"那年雷氏大火,我在场。"
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。
"我那天本来是去送琴弦的。"柳七的目光望着远处,"雷老爷子订了一批特制的丝弦,我做好了一早就送过去。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远远就看到雷家宅子那边有火光。我跑过去,火已经烧起来了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我冲进去想救人,但火太大了。然后我看到——"
他停住了。
沈知微的指尖在身侧的土墙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她没有催促。
"我看到沈默舟从火场里出来。"柳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"他怀里抱着一床琴,你娘的那床记声琴。他把它裹在浸了水的棉被里,护得很好,琴身上连个火星都没沾到。但他没有救任何人。"
柳七转过头看向沈知微,眼眶发红。
"他就那么抱着琴,从火场里走出来,身后是熊熊大火,里面还有人在喊救命。雷老爷子,雷家的大先生,二先生,还有几个学徒——全都在里面。可他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。"
沈知微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想起母亲那双烧伤的手,想起母亲临终前咳出的每一口血。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侥幸从火场里逃出来的,只是不愿提那段往事。
现在柳七告诉她,不是的。
母亲是被抛下的。
"你娘的伤,是后来回去救人才落下的。"柳七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后来才知道,她本来已经逃出来了,但听到里面还有人的声音,又冲了回去。她救出了两个学徒,但自己烧伤了肺,从那以后就没好过。"
"雷家一门,就活下来她一个了。"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"她是雷家最后的血脉。"
沈知微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午后的阳光从窑场的破洞里照进来,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片亮斑。
她睁开眼,先把袖口攥出的褶子一点点抚平。
"那床琴呢?"
"记声琴?"柳七苦笑一声,"你爹把它藏起来了。不,他不是你爹——沈默舟,他把它藏起来了。藏在哪里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琴里有雷氏制琴的秘密,有你们雷家三代人的心血。"
沈知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丝琴徽发簪。
"你之前说,这簪子里有线索。"
"是。"柳七看着她,"你娘把这簪子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——'如果有一天知微问起,告诉她,簪子里有她想知道的东西。'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笃定,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。"
沈知微拧了拧簪身,又转了转簪头的琴徽。纹丝不动。
"怎么打开?"
"我也没打开过。"柳七摊了摊手,"你娘没说怎么开,只说在你手里,它自然会开。"
未时,顾长安终于寻到了那座废弃窑场。
到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——一个坐在墙根下,一个蹲在对面。中间隔着几只空酒坛,气氛不太轻松。
"沈姑娘。"他唤了一声。
沈知微回过头,见是他来了,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
"你怎么来了?"
"找他。"顾长安走近,目光扫过柳七——靠着墙,半眯着眼,眼眶发红,但神色比先前松了些。
"柳七叔把真相告诉我了。"沈知微说,"沈默舟警告他不要多嘴。"
顾长安的拇指在腰间铜钱上碾了半圈:"沈默舟知道你知道多少?"
"不知道。"柳七摇摇头,嗓音沙哑,"但他知道那场火我在场,让我管好自己的嘴,否则——"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顾长安沉默片刻。
"他已经开始行动了。"他说,"今日一早,我听说沈府的人去了庆丰楼。"
沈知微抬起头:"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"
"去庆丰楼了?"
"去了。"沈知微把今早在庆丰楼的发现说了一遍——那面颜色不同的墙,后院的井,井沿上不对劲的磨损痕迹。还有,沈默舟的随从也出现了。
顾长安听完,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——那枚银丝琴徽发簪,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"你母亲留给你的簪子,"他说,"里面有线索。"
"是。但我不知道如何打开。"
顾长安沉吟片刻,忽然问:"可以让我看看吗?"
沈知微犹豫了一下,取下发簪递了过去。
顾长安接过,仔细端详。簪身银质,表面缠着细密的银丝,盘绕成琴徽的轮廓,做工极为精巧。他试着拧簪头的琴徽,没有反应。又顺着银丝纹路的方向轻轻旋转,还是不行。
"机关可能不在簪头。"他说,"如果机关在簪头,拧动时应有卡顿感,但这簪子从头到尾都很顺滑。其次,银丝是缠绕上去的,不是一体铸造的,之间可能有空隙。"
沈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是说——"
"可能要拆开银丝才能找到机关。"顾长安说着把簪子还给她,"但在这里拆万一坏了,线索就断了。"
沈知微接过簪子,指尖在银丝上轻轻摩挲。
"你们俩,"柳七忽然插嘴,"一个比一个精。一个找到了井,一个看懂了簪子。我看你们俩凑一块儿,什么事都能办成。"
沈知微垂下眼帘没说话。顾长安的拇指又在铜钱上停了停。
窑场外的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呜呜地响。午后的阳光在地面上缓缓挪动,照亮尘土,也照亮那几只空酒坛。
"明天。"沈知微忽然开口,"我们一起去庆丰楼。"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
柳七拎起最后一只酒坛,仰头灌了一口:"带上我。"
"你喝成这样,明天能醒?"
"醒不了也得醒。"柳七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搁,"你娘的事,我瞒了这么多年,也该有个了结了。"
他站起身,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,咧嘴一笑:"走吧,回去。今晚好好睡一觉,明天去掀他个底朝天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,将银丝琴徽发簪重新插回发间,转身朝窑场外走去。
顾长安跟在后面,回头望了一眼。破败的土屋拖出长长的影子,把那片齐腰的野草罩进去一半。
他收回视线,快步跟上。两人穿过野草,朝城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