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章 庆丰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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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微 POV

卯时三刻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,沈知微便醒了。

她其实一夜未深眠。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晨风中轻叩窗棂,笃笃的声响一声一声,敲在她心口上。她披衣起身,没有点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,从枕下取出那卷雷氏琴谱。

琴谱的纸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。她翻到那一页——那行被涂改的字迹,墨痕叠着墨痕,像是书写的人曾反复犹豫。她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,终于辨认出被涂去的笔画轮廓。

"记声琴藏于____,非雷氏血脉不可启。"

中间那个被涂掉的字,笔画繁复,隐约能看出一个"庆"字的上半部分。

她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过,薄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这是她近日养成的习惯——思绪纷乱时,指尖总需要一个落处。从前是捻琴弦,如今是触物留痕。

母亲临终前的话又浮上心头。

"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
那时她不过十二岁,守在病榻前,握着母亲枯瘦的手。母亲说这话时,眼神清明得不像将死之人,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她当时不懂,后来反复咀嚼,也只当是一句琴理——真正的琴声,要在喧嚣中才能显出清越。

沈知微将琴谱卷好塞入怀中,走到院中打了一桶井水。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,驱散了残存的困意。她抬头看天色——卯时已过,辰时将至。庆丰楼每日辰时开张,说书唱曲,一直热闹到戌时。若说城里什么地方最吵,庆丰楼当属第一。

她回屋换了青布长衫,束发戴帽,腰间挂一枚成色普通的旧玉佩——为扮读书郎,特意从旧货铺子里寻来的。铜镜里的人影清瘦,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,不细看,真像个寻常读书郎。

她对镜端详片刻,把帽檐又压低了些,推门而出。


辰时正,庆丰楼前人声已沸。

沈知微站在街对面,抬头打量这座三层高的木楼。庆丰楼是临安城最大的茶楼酒肆,一楼大厅摆着二十几张八仙桌,二楼设雅座,三楼是包厢。飞檐斗拱,朱漆大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"庆丰楼"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前朝某位状元的手笔。

门口的小二肩上搭着白巾,正扯着嗓子招呼客人:"几位客官里面请——楼上有雅座——"

沈知微低着头,混在人群中走了进去。

一进门,热浪裹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。茶香、酒香、饭菜的油气,还有满堂客人身上蒸出来的汗味——前三样还好,最后一样最实在。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,讲一段《三国》——"却说关云长单刀赴会,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——"声音洪亮,压过了满堂的嘈杂。

角落里有个盲眼老者在弹三弦,弦声铮铮。旁边还有个唱小曲的姑娘,约莫十五六岁,嗓音清亮,唱的是《桂枝儿》里的段子。

沈知微在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粗茶。店小二瞥了她一眼,见她衣着普通,懒得多招呼,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就走了。

她也不在意,端起茶杯,目光却在一楼大厅里缓缓扫过。

三弦和唱曲绞在一处。她听着听着,指头在桌沿上不由自分起了声部——三弦的弦床偏高,比姑娘的嗓子高出小半个音。改不掉的老毛病。

说书台设在正对大门的方位,青砖砌成,约莫半人高,上面铺着红毡。台后一面白墙,挂着松鹤延年的中堂画,两侧是木制对联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。

但沈知微注意到,靠近墙角的位置,有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。差异极细微——若非她自幼习琴,对色泽变化极为敏感,根本不会察觉。那块区域的白色比周围暗了一丝,像是后来补刷过,又经年受了烟熏,慢慢与四周融成了一片。
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很粗,一股陈年的霉味,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
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,满堂喝彩。沈知微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面墙。她默默记下了位置——说书台后方偏左,约莫三尺高,正好被中堂画的左下角遮住大半。

若非刻意去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"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
母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。沈知微垂下眼帘,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。庆丰楼确实够吵,可藏东西的地方不该在这一楼大厅——人来人往,每日打扫,太容易被发现。

她需要去后院看看。


午时将至,说书先生中场歇息,喝了口茶,拿起汗巾擦脸上的汗。大厅里的客人散了大半,有的去柜台添酒,有的去茅房,剩下的干脆趴在桌上打盹。

沈知微趁这个空当起身下楼,从侧门溜进了后院。

庆丰楼的后院比想象中大。几间柴房堆着劈好的木柴,墙角码着一排酒坛,几只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啄食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树荫下是一口井。

那口井盖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压着半块磨盘。

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。她走到井边蹲下身,装作系鞋带的样子,仔细观察井沿。

井沿是青石砌成的,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。但那些磨损的痕迹——她眯起眼——不对劲。寻常井沿,磨损该集中在绳索摩擦的位置,呈纵向沟槽状。这口井的磨损却分布在多个方向,有些甚至像是被硬物磕碰出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。

不是绳索磨的。

是人为的。

有人多次搬动过这块石板。井沿上的痕迹,是石板边缘与井沿碰撞留下的。

沈知微空着的手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。她伸手去推那半块磨盘——纹丝不动,太重了,一个人根本搬不动。

"喂——你干什么的!"
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。

沈知微的手顿住,缓缓收回。转过身,一个穿短打的伙计正瞪着她,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的斧头,满脸警惕。

"我……找茅房。"沈知微压低声音,尽量让嗓音听起来像个少年,"走迷了。"

伙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,哼了一声:"茅房在那边,前院左拐。后院不许外人进,赶紧走。"

"得罪了。"沈知微拱了拱手,低着头快步离开。

走出后院时,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那口井,一定有问题。

回到大厅角落重新坐下,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慢慢喝完,放下茶杯起身要走。刚走到门口,脚步猛地顿住。

一个方脸汉子正从门外进来。

那人身材魁梧,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面容普通,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。但沈知微认识他——沈默舟身边的随从之一。她在沈府见过他两次,一次在前院,一次在书房外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沈知微迅速低下头,侧身让到门边,假装看门口贴的告示。方脸汉子从她身边走过,没多看她一眼,径直走到柜台,跟掌柜的低语了几句。

掌柜的点了点头,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
方脸汉子转身进了后院。

沈知微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沈默舟也派了人来庆丰楼。

她不知道沈默舟知道了多少,但有一件事确定:不能再等了。

她快步走出庆丰楼,拐进旁边的小巷,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。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,午时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,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丝琴徽发簪。

母亲留下的遗物,从未离身。柳七说过,簪子里藏着线索。她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——簪子就是簪子,银丝绕成琴徽的样子,精致是精致,能藏什么线索?

除非……

她拧了拧簪身,纹丝不动。又转簪头的琴徽,还是没有反应。

也许不是这样打开的。

沈知微放下手,朝琴坊巷的方向走去。她需要去找柳七——关于那口井和记声琴,还有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,柳七一定知道得比他说出口的多。

她走得很快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身后庆丰楼的喧嚣渐渐远了,耳边却还回响着母亲那句话。

"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
最吵的地方,她找到了。


午时的阳光炽烈,照在青石板路上,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。沈知微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花朵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耷拉着脑袋。

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,抬手叩了叩。

无人应答。

又叩三下,还是没人。

推门——虚掩着,应手而开。屋里光线昏暗,桌上放着一壶茶,壶盖掀开着。她伸手摸了摸壶身,还是温的。

人刚走不久。
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木箱,装满琴弦和配件。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桐油的气味——制琴人身上的味道。

柳七不在。

沈知微在桌边坐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。她想起柳七说过,心烦的时候会去城外一处废弃的窑场。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,后来窑场废了,很少有人知道那里。

她站起身,没有犹豫,转身出了门。

城外废弃窑场——她知道那儿。小时候柳七带她去过几次,离城约莫五六里路,一片荒坡上,四周长满了野草和荆棘。

如果柳七在那里,今天要问的事,也该有个答案了。

沈知微加快脚步朝城门方向走去。午后的风带着暑气,吹在脸上发烫,汗浸湿的一小块衣襟贴在胸口,微微发凉。

她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的琴谱。指尖底下,是那页涂改过的字迹——一个"庆"字的上半截。

母亲,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

城门在望,出城的板车轧着石板一路吱呀作响。她压低帽檐,加快脚步,汇进了人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