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·城外老宅
沈知微 POV
沈知微把那张雷氏琴谱铺在桌面上,用两只粗瓷碗压住纸角。
桌面是一块旧门板搭成的,坑坑洼洼,布满刀痕和油渍。琴谱摊开之后,纸面微微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她的手指在谱上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划过去,从第一处标注一路划到最后一批。
顾长安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他从推司院带出来的那些案卷副本。他没有看案卷,而是在看她的手——看她指尖在琴谱上游走的轨迹。
"这里。"沈知微的指尖停在琴谱中段的一处标注旁,"我之前没注意,以为是污渍。但今天早上在月光下看,才发现不是。"
顾长安倾身靠近了些。沈知微的指尖下方,有几排极淡的墨点,排列得并不整齐,像是随手点上去的,但仔细看,每一排墨点的间隔和数量都有规律。
"这是窑温标注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些,尾音沉下去,"雷氏斫琴最核心的秘密不在木料,不在漆胎,而在窑温。什么样的木料配什么样的火候,升温多快,保温多久,降温的节奏——这些从来不见于文字,只凭师父口传心授。"
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那些墨点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"你是说,这张琴谱记录了雷氏的窑温秘方?"
"不止。"沈知微抬起头,"这张琴谱上标注的窑温,跟我娘教我的不一样。我娘教我的是一套,这上面写的是另一套——更细,更慢,对火候的控制也更苛刻。"
她顿了顿:"我娘生前说过,雷氏斫琴有三重境界。第一重是学会工序,第二重是掌握火候,第三重——"
"第三重是什么?"
沈知微的拇指在琴谱的边角上捻了一下。"第三重,是把琴做成活的。"
顾长安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那些墨点,说:"这张琴谱上的窑温,跟普通的雷氏琴谱不一样?"
"不一样。"沈知微说,"我娘教我的窑温,是普通雷氏琴的烧法。但这上面的——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是雷氏秘传的'天音'琴的烧法。"
"天音琴?"
"雷氏历代只做三张天音琴,每一张都是倾尽心血之作。我娘说,天音琴的琴声能穿透一切,无论多远的距离,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但天音琴的烧制方法,在雷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"
沈知微的目光落回谱上。"如果这张琴谱上记录的真的是天音琴的窑温,那我娘说的'藏在最吵的地方'的东西,可能就在这张琴谱里。"
未时·老宅
双POV
沈知微把琴谱翻了过来。
背面是空白的,纸色比正面略深一些,有几道细密的折痕,像被反复折叠过。她举起琴谱,对着窗外的光线,眯起眼睛仔细看。
顾长安注意到她的动作,放下手中的案卷,站起身走到她身边。"怎么了?"
"背面有字。"
他走近了些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琴谱背面。从侧面看,纸面上确实有几道极淡的痕迹,像是什么人写过字,然后又擦掉了,但笔尖压出的凹痕还在。
"有墨迹。"顾长安说,"但很淡,像是被擦过。"
"不是擦过。"沈知微把琴谱举得更高了一些,让光线从侧面斜斜地照在纸面上,那些痕迹顿时清晰了几分。"是被人用淡墨涂掉了,然后再在上面覆盖了一层纸浆。"
顾长安仔细辨认那些痕迹,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。
"记声琴藏于……"
沈知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认,嘴唇微微翕动,呼吸放得极缓。
"记声琴藏于____,非雷氏血脉不可启。"
中间有几个字被刻意涂掉了,墨迹覆盖得极厚,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形。但整句话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——这张琴谱指向另一张琴,一张叫"记声"的琴,藏在一个地方,只有雷氏血脉才能开启。
"记声琴。"沈知微放下琴谱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"我娘从没提过这个名字。"
"会不会是你娘说的那个'藏在最吵的地方'的东西?"顾长安问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琴谱背面那些被涂掉的文字,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了上来。
"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她那时不明白。现在也不敢说全明白了,只是隐约觉得,"最吵的地方"未必是一个具体的场所。
"我娘说,"她缓缓开口,"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琴谱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但现在我明白了。"
她抬起头,看着顾长安。
"她说的是一张琴。一张叫'记声'的琴。"
顾长安和她对视了片刻:"那这张琴藏在哪里?"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重新低下头,拇指顺着纸边的折痕来回捻。
"最吵的地方。"她喃喃道,"临安城里,什么地方最吵?"
申时·老宅
沈知微 POV
沈知微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张琴谱,抬头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。
她想了很多。从她记事起,母亲教她斫琴、调音,教她如何分辨木料的纹理和音色的好坏。母亲说话总是很轻,很慢,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放过一遍才出口。
可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,却像是随口说出来的——"知微,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她当时以为母亲在说胡话。母亲病了很久,最后那几天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说出来的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。可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是清明的。
她在交代一个秘密。
门槛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隔着裤子都觉得烫。她没有挪。
沈知微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把临安城的街巷过了一遍。城东的市集,城西的码头,城南的瓦舍。城北庙会——逢集的日子能吵翻天,可谁都能想到那里去,普通得太彻底。
母亲说的是"最吵的地方"。不是一般的吵,是最吵。
她睁开眼睛,远处临安城的轮廓隐在暮色里,城里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。
庆丰楼。
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庆丰楼是临安城里最大的酒楼,三层楼高,临街的窗户永远敞开着,里面说书唱曲的、猜拳行令的、敲盘子摔碗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。老掌柜姓冯,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在临安城开了三十年的酒楼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事都经过。
如果母亲说的"最吵的地方"就是庆丰楼,那母亲在那里藏了什么?或者说,她让谁在那里藏了东西?
沈知微站起身来,把琴谱折好放进怀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
顾长安正在整理那些案卷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他看到沈知微的表情,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"想到了?"
"庆丰楼。"沈知微说,"临安城里最吵的地方,应该就是庆丰楼。"
顾长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"庆丰楼的老掌柜姓冯,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是个老江湖。"
"你认识他?"
"不算认识,但知道一些。"顾长安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喝了一口,然后说,"冯掌柜在临安城开了三十年酒楼,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。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,他应该知道。"
沈知微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。"你明天能去问问吗?"
"明天?"顾长安放下茶壶,看着她,"你准备一个人去庆丰楼?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行。"他的语气很坚决,"庆丰楼人多眼杂,你父亲的眼线很可能也在那里。如果你被认出来——"
"那你说怎么办?"
顾长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"我明天以巡查的名义去庆丰楼,找冯掌柜探探口风。你留在老宅,等我消息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尾音沉下去:"你昨天也说我一个人去旧窑太危险了。"
顾长安的动作顿住了。
酉时·老宅
顾长安 POV
顾长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说得对。昨天是旧窑太危险,今天是庆丰楼太危险,照这样下去,明天他大概还能找出别的地方来拦。可那些地方沈知微横竖都得去——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,是她自己的路。
他不能替她走,也没资格挡在她前面。
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。茶晾了大半天,苦味全沉在杯底,他连叶带水喝了下去。
顾长安捏着茶杯,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。"你说得对。我不能拦你。"
沈知微的表情松动了一下。
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顾长安说,"明天去庆丰楼,不要自己去。等我回来,我把冯掌柜约出来,你们在外面见。"
沈知微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顾长安看她把这一个字吐出来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认识不到十天,她已经学会了把他的话原样顶回来,一句一句,都有出处。
"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"顾长安说,"一定很重要。"
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怀里。"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。一张琴谱,几句话,还有一堆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的事。我有时候觉得,她走得太急了,急到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说。"
顾长安听着,没有插话。
"但她一定希望我找到答案。"沈知微抬起头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"所以不管多难,我都会找到。"
顾长安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。
"明天,"他说,"我们一起去找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暮色漫进屋里,把整间老宅泡在一片昏黄的光里。两个人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摊开的案卷。
顾长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"记声琴藏于____",中间涂掉的那几个字,到底是什么?
他抬起头想问,见沈知微正望着窗外出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掀动了案卷的纸角。
沈知微收回目光,伸手把压过琴谱纸角的两只粗瓷碗摞在了一起。
顾长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了。窗纸外,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——第五十章 合谱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