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还没有亮。
顾长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在黑暗中坐起来,先按了按腰间的铜钱串——醒来第一件事确认它,睡前最后一件事解下来压在枕边,三年都是这个顺序——然后才穿衣。
"顾大人!顾大人!"
是小方的声音。不,不只是急促,是慌了。
顾长安拉开门。小方站在门外,毛笔夹在耳朵上,显然是跑着来的。
"什么事?"
"琴坊巷报案。"小方咽了口唾沫,毛笔从耳朵上滑下来,他手忙脚乱接住,在指间转了三圈,"一个琴师,死了。死在自己作坊里。昨夜子时前后出的声,邻居今早才发现——说是昨夜听到作坊里有动静,以为是两口子吵架,没在意。今早开门一看,人已经倒了。"
最后一层困意被他咽了回去。他拿起案卷袋,系腰带时把扣推进最紧的一格,铜钱串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。
"报案人是谁?"
"死者邻居,姓张。他说死者叫刘叔同,昨夜在作坊里制琴,一夜未归。今早发现作坊门半开着,进去一看,人已经倒了。"
刘叔同。
顾长安在脑子里翻了一下——案角那枚标记铜钱。三天前小方带回的消息,鹤鸣琴行孙掌柜牵线买的南山老杉木。他记起来了。
"走。"
琴坊巷在城南市井区,沿着运河支流蜿蜒而行。顾长安到时,天刚亮透,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作坊门口。门半开着,门闩折断了,断面是新的——木屑还挂在铰链上。
作坊不大,十步见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生漆味和松香气息,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——血。
老周头已经到了。他蹲在尸体旁边,嘴里哼着那首无名的慢调子,一边哼一边翻看死者的手。手法极轻,像是在翻一页旧书。这调子顾长安听了三年,一直没问过叫什么。
顾长安站在门口,先看了整个现场,没有急着走近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先看全貌,再看细节。全貌告诉他:作坊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工具各归其位,漆罐排得整齐。地上有木屑和废料,但没有打斗的痕迹。
然后他走向尸体。
刘叔同倒在作坊中央的案台前。面朝下,上半身趴在案台上,双手伸向前方,右手紧握成拳,左手摊开,手指嵌在案台的木纹里——死前他在用力抓着什么。
案台上方横着一床未完成的琴。面板已成形,但槽腹只挖了一半。木材是老杉木,颜色偏深,比普通老杉木深了两成——南山百年老杉木,小方提过这个名字。这不应该是新杉木的颜色,像是被反复处理过。
顾长安的目光落在刘叔同的右手上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掰开死者的拳头。拳头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掰了两次才松开。
掌心里有一根琴弦。
不是这床未完成的琴上的弦——那床琴还没有上弦。这是一根独立的琴弦,冰蚕丝材质,七根一组绞成,光泽极好,是市面上最贵的琴弦。
"琴弦。"顾长安说。
"嗯。"老周头头也没抬,"右手紧握。死亡时还攥着。"
"死亡时间?"
"昨夜子时到丑时。口唇发紫,面部充血。"老周头用两根手指翻了翻死者的嘴唇,"不是勒死。颈骨无勒痕。不是中毒——口鼻无灼伤痕迹。"
"那是什么?"
"闷死的。"老周头停顿了一下,"或者捂死的。肺部有少量积液,但不是溺水的那种。更像是——"他找不到词,"像是被人按住了口鼻,但力道不大。持续时间长。"
顾长安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"门窗呢?"
"门闩断了。从外面也能断开。"老周头指着门闩的断面,"但窗是从里面插着的。"
顾长安走到窗前。木窗插销完好,从内侧锁死。他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"如果凶手从门走,"他说,"为什么要折断门闩?从里面打开门闩再走出去,门闩不会断。折断门闩意味着——"
"从外面强行进入。"老周头站起来,膝盖发出两声轻响。
"但门闩是闩上的。凶手进去了,杀了人,又从里面闩上门再离开?做不到。"
"除非有人从外面把门闩折断,制造破门而入的假象。"老周头说完了,闭上嘴。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两种可能。"他说,"首先,凶手从门进入,杀了人,从窗户离开——但窗户是从里面插的,做不到。其次,凶手根本不需要离开,因为死者不是被杀的——是自杀。但斫音槌上的血不是他的,说明有第二人到过现场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综上,还有第三种可能。门闩不是凶手折断的——是凶手在离开后,从外面用某种方式重新把门闩推到闩位,然后折断外露的部分。痕迹看起来像是从外面强行进入,实际上是凶手制造的假象。"
"怎么推?"老周头问。
"不知道。但门闩断面是新的,铰链上还挂着木屑。折断的人用的力道不小,但方向不对——如果是强行破门,断口应该朝内。但这个断口朝外。"他指了指门闩的断茬。
老周头凑近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顾长安没有再往下推。密室的问题可以先放着,先把人查清楚。
他重新看向案台。案台上摆着三样东西:未完成的琴,一把斫音槌,一只漆罐。
斫音槌的槌面上有暗红色的斑点。顾长安拿起来看了看,用指腹轻触。不是漆——是血。干了,但还有黏性。
"这把斫音槌上的血,"他转向老周头,"是死者的吗?"
老周头走过来,看了一眼斫音槌,又看了一眼死者的双手。死者的手上有灰胎的粉末、生漆的渍、木屑,但没有新鲜的伤口。
"不是他的。"老周头说。
顾长安把斫音槌放进案卷袋里。第二个人的血。现场至少有两人在场。
巳时的日头把巷子里的露水晒干了大半。顾长安走访了刘叔同的三个邻居。
第一个是隔壁的张屠户,报案人。他说刘叔同最近两个月"不太正常"——整夜整宿地在作坊里制琴,不出门,不见人,偶尔能听到作坊里传来很轻的敲击声,像是在磨什么东西。
"他老婆怎么说?"
"刘嫂说他中了邪。那琴怎么调都调不准,他死磕在那里,不吃不喝。刘嫂怕他,搬回娘家住了一个月。"
从张家出来,他才发觉自己还没吃早饭。
第二个是斜对门的王婶。她提供的消息更多:"刘叔同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三年前他是个老实人,手艺不错,在巷子里口碑也行。但自从他跟鹤鸣琴行的孙掌柜搭上线,得了那块好木头,人就不对了。整天说那木头里藏着什么东西,要把它'挖出来'。"
"藏着什么东西?"
"谁知道呢。他说木头会说话。巷子里的人都当他疯了。"
顾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下"木头会说话"四个字,没有评论。
第三个是巷口的茶摊老板。他提供了一条新信息:"前天夜里子时前后,我收摊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琴坊巷深处走出来。天太黑了,没看清脸。但那个人走路很快,没有灯笼,往城西方向去了。"
"穿什么衣服?"
"记不清了。好像是深色的。"
顾长安把茶摊老板的话记下来,标了个问号。子时前后,城西方向。和刘叔同的死亡时间吻合。
午时,顾长安派人去鹤鸣琴行传话。孙鹤年很快来了。
五十岁的男人,身形微胖,穿一件半旧的绸缎长衫,脸上堆着笑。一进门先打量了顾长安两眼,随即把目光挪去别处。
"顾推官,鄙人孙鹤年,鹤鸣琴行掌柜。不知传我过来所为何事?"
顾长安指了指案上的案卷:"刘叔同,你认识?"
"认识认识。"孙鹤年搓了搓手,语气里没有悲伤,只有不耐烦,"他买了我一批老杉木,三百两银子的货,钱还欠着二百两没付清。他这一死,我的账找谁要?"
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身前做打算盘的动作——小拇指翘得特别高,翘得几乎和拇指平行。
"那块木头,是哪来的?"顾长安问。
"鹤鸣琴行的存货。放在仓库里好几年了,一直没出手。南山的老杉木,百年以上的料子,本来是要留给大户人家定制的。刘叔同非要,我看他诚心,就卖给他了。"
"牵线的是你?"
"是鄙人牵的线。"孙鹤年笑着说,"南山那边有我的供货渠道,柳七,柳木商,你们可以查。"
顾长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更多。死人不如欠款要紧,这样的人不会是凶手;但他知道的账目往来,未必没有别的用处。
他让孙鹤年走了,回到案前。
琴弦。斫音槌上的血。折断的门闩。密室的窗户。偏深的老杉木。"木头会说话"。
他拿出那根从刘叔同手中取出的琴弦,在案上展平。冰蚕丝,七根一组绞成。他想起了运河下游那具无名浮尸——颈骨上的勒痕,细,像是琴弦。
两起案件。琴弦。不知道有没有关联,先都记下。
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——不是铜钱串里的,是案角那枚标记铜钱。他把铜钱压在案卷上,在空白处写下:琴弦、门闩、斫音槌、老杉木、鹤鸣琴行、城西方向、子时。
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:第二人,血迹待验。
他正要起身去安排老周头验血,小方从门外进来。
"顾大人,有个妇人来了。说是刘叔同的妻子。"
顾长安点头。他正要去找她。
"还有——"小方犹豫了一下,毛笔在指间转了三圈,"那妇人说,她丈夫生前把一床琴送去修了。修琴的人说——那琴有问题。"
顾长安抬起头。
"修琴的人是谁?"
小方咽了口唾沫:"一个女匠。住在琴坊巷尾的柴房里。"
顾长安把案卷合上,站了起来。铜钱串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