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,琴坊巷尾的雾气比巷口重三分。
顾长安按着昨夜记下的路线往里走。巷子越往里越窄,两边的作坊渐渐变成了民居,生漆味淡了,柴火味浓了。他在最后一户人家门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,门没闩。一棵梧桐树占去半边天井,树干上留着几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敲过。院角堆着柴薪,码得整齐,上面盖着一块油布。门口地上铺着一块粗布,布角卷了边,沾着木屑和灰胎的粉末——是修琴摊位的痕迹。
一个男孩蹲在门槛边,手里握着一把小锤,正在敲一块废木料。他十二岁上下,干瘦,左手食指含在嘴里。
听到脚步声,男孩抬头。他动作很快,眼神更快,在顾长安的脸上扫了一圈,又低下头继续敲木料。锤子落下的频率没有变。
"这里住着一个修琴的女匠?"
男孩没有抬头。锤子敲了三下,他才含混地说了一句:"不知道你找谁。"他的语速很快,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,像是一口气把一句话倒了出来。
顾长安又走近一步。男孩左手食指从嘴里抽出来,指节上有一排整齐的牙印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,握紧了小锤。
"我不是来查你的。"顾长安说。
"查谁也不该来柴房。"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一个老妇人撩开门帘走出来。七十岁左右,背有些驼,但站得很直。她没看顾长安,先看了男孩一眼,男孩立刻低下头,锤子不敲了。
顾长安还没来得及开口,老妇人先说话了。
"柴房比琴坊干净。"
她的声音短促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没有拖音。她没问来人是谁,也没问要干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"临安府推官,顾长安。"他自报家门,"请问那位修琴的女匠在何处。"
"不在。"
"去了哪里?"
"没说。"徐婆婆的语速和男孩正好相反,一句一顿,"走了有一阵了。"
顾长安站在院门口,没有退,也没有进。目光越过徐婆婆的肩膀,落在院子里的几样东西上。
墙上挂着三把斫音槌,槌头朝下。案上盖着一块粗布,布下面隐约显出一床琴的轮廓——弧形,比普通的琴略短。门口的竹匾里晒着细目鹿角霜,被晨光照成淡淡的灰白色。
他认出了那床琴的形状。
刘叔同的琴。
"我等了。"顾长安说。
徐婆婆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进屋,门帘放下,像是把院子留给了他。
顾长安在柴房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。他不习惯等人。三年来都是他让别人等——等笔录,等验尸,等一封呈文。
这一次,他站着没动。等着等着开始数东西:墙上的槌,三把;檐下的柴垛,码了六层。数到第三遍,一炷香烧完了。
男孩在这期间没有再敲木料。他蹲在门槛上,左手食指又放进了嘴里,牙齿轻轻咬着指甲。眼睛一直跟着顾长安腰间那串铜钱,走动时碰撞声一响,目光就跳一下。
柴房的门没有开。顾长安从案上取过笔墨,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:临安府推官顾长安,有事相询。他把纸条折成方块,压在案角的一块墨锭下面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铜钱串在腰间响了一声,男孩的目光跟着那串铜钱转到了院门外。
巳时,琴坊巷中段,柳七的木料铺。
铺子不大,门口堆着几垛木料,用草绳捆着。最上面一垛是老杉木,树皮已经剥净,露出浅褐色的木纹。顾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纹理——和刘叔同作坊里那床未完成的琴面板上的木纹一样。
柳七从铺子后面走出来。五十岁,中等身材,头发花白了一半。走路的方式和旁人不同:右腿先着地,拖半步,左腿才跟上。每一步都比别人慢一拍,节奏却稳,像是被训练出来的习惯。
他看见顾长安的官服,脚步顿了一下。不是害怕——害怕的人会往后退,眼神躲闪。柳七没退,眼睛在补子上停了一瞬就移开。那是警觉。
"柳七?"顾长安问。
"是。"柳七的声音很低,话不多。
"南山老杉木,是你供的货?"
柳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在一垛木料上坐下。坐下时,右手下意识地在右腿上按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条裤管比另一条略空,布料下陷的形状不像是正常的腿。
"是南山的。"他说,"百年以上。"
"那块木头,现在在刘叔同的作坊里。"
柳七的手指在木料上敲了两下。敲得很轻,像是在确认木头的干湿度。
"那块不是普通存货。"他说,"有人专门订的,后来买家不要了,才退到鹤鸣琴行的仓库里。"
"谁订的?"
柳七沉默了。目光落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上,看了很久。
"沈氏琴坊。"他终于开口,"三年前订的,付了定金。后来说料子不够好,退了。"
顾长安把这个名字记下来。沈氏琴坊——听过这个名号,想不起具体的位置。临安城做琴的作坊多,沈氏排不进最前头。
"料子不够好?"他问。
"买家说颜色偏深。"柳七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经过斟酌,"南山的老杉木,颜色本来就有深有浅。那块偏深了两成,不算次品。"
顾长安想起了刘叔同作坊里的那床琴。面板颜色确实偏深,像是被反复处理过。
"你认识刘叔同?"
"不认识。"柳七说,"货是经孙掌柜的手转出去的,我没见过买主。"
他说完这句话,突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腿。裤管下露出的一截脚踝上,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,皮肤皱缩,颜色暗红。
"我这条腿,"他说,"二十年前烧的。"
顾长安等着他说下去。但柳七不再开口了。手按在右腿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顾长安没有追问。柳七知道的显然更多,只是不敢说。二十年前那场火和这块退回来的木头之间隔着什么,他还够不着。
"如果想起别的,"顾长安说,"来推司院找我。"
柳七点了点头,没有抬头。
午时,推司院。
顾长安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他把调查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纸上。
琴弦。斫音槌上的第二人血迹。折断的门闩。偏深的老杉木。孙鹤年。柳七。沈氏琴坊。女匠。
八个词。他没有动笔。通常案件有了眉目,他会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放在案角。今天没有取。铜钱串还挂在腰间,十九枚,一枚不少。
命案未破,铜钱不取。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。
他拿起那根从刘叔同手中取出的琴弦,在指尖绕了一圈。冰蚕丝,七根绞成。他又想起运河下游那具无名浮尸颈骨上的勒痕。两起案子,都和琴弦有关。
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。
不是老周头的步子——老周头的步子匀,像节拍。这脚步声拖沓,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是郑知州。
郑知州走进正堂,没有让人通报。手里摇着那把泛黄的竹骨折扇,扇面上依旧没有字画。他绕到案前,目光落在白纸上排列的八个词上,笑了笑。
"顾推官,你又在数铜钱?"
"回大人,不是铜钱。"顾长安说,"是刘叔同一案的线索。"
"刘叔同的案子,家属报了溺亡?"
"不是溺亡。"
"那是自杀?"
"目前证据不足,无法定性。"顾长安的语气没有变化,"现场有第二人到场的痕迹,门闩有折断的痕迹,死者手中握有一根琴弦。综上,他杀的可能性更大。"
郑知州点了点头。表情没有变化,右手小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那就先放一放。"他说,"琴坊巷那边,最近不太平,你不要一个人往那边跑。"
"不太平?"顾长安问。
郑知州没有解释。他转过身,用扇子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。
"顾推官,临安城不是只有命案。"他说,"你是推官,但推司院的事不只是命案。有些案子,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。不值得。"
他说完,跨出门槛,走了。
顾长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下。轿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,渐渐远去。
他回到案前,看着纸上的八个词。
郑知州知道他去过了琴坊巷。徐婆婆的院子,柳七的铺子,一趟一趟,都有人看在眼里。推司院到琴坊巷尾来回不到一个时辰,郑知州午时准时出现,说的不是案情,是"不要一个人往那边跑"。
这说明郑知州在盯着他的行踪。
顾长安把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四个字:不太平,监视。然后他划掉了"监视",改成了"关注"。又划掉了"关注",改成了"知情"。
第三个词最终没有写上去。他把纸折好,夹进了案卷袋的最底层。
窗外,推司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。青砖地上有半块被日光切出来的影子,是屋檐的轮廓。远处蝉鸣声和琴坊巷方向的刨木声混在一起,和昨天一样杂乱。
顾长安把琴弦、斫音槌、门闩碎片一一收进案卷袋。动作很慢,每一件东西都多看了一眼。
明天再去柴房找那个女匠。
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——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。为什么偏偏挑刘叔同死的第二天离开?徐婆婆只说了"不在"。
顾长安不喜欢不知道的事。
他把案卷袋系好,放在案角。铜钱串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,他低头数了一遍,十九枚,一枚不少。
还差一枚。
窗外,琴坊巷方向传来的刨木声停了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弦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,只响了一声,就断了。
顾长安走到窗边,往南看了一眼。隔着几片屋顶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巷尾那棵梧桐的树冠探出来一角。
他合上案卷,正要起身,手指碰到了桌角那一点墨痕——上午他抹掉的那个。颈骨勒痕的宽度。一分半。琴弦。
他拉开案卷袋最底层的抽屉,把浮尸案的备忘和刘叔同案的线索并排放在一起。两张纸挨得很近,中间隔不出一根琴弦的距离。
窗外的弦音又响了一声。这次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