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·推司院值房
顾长安一夜未睡。
值房里的油灯添了三次油,灯芯烧得发焦,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一张被揉皱过的纸。
案上摊着七八份案卷,有的已经翻得纸页起毛,有的还是新誊的。他蘸了蘸墨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:雷氏旧窑——瓦窑村老周头——沈氏琴坊柴房——琴谱——柳七——沈默舟。
写完,他用笔尖在这些词之间画线,一道一道,想把它们连成一个完整的图景。
沈默舟在遮掩什么,这一点他早就知道。问题在于,遮掩的是雷氏旧事,还是别的什么?如果是雷氏旧事,为何要对亲生女儿下手?若是别的,那又是什么?
他放下笔,捏了捏眉心。指腹上的墨渍在眉心留下淡淡一道痕,他没在意,只盯着那张纸看。
他需要把这些线索串成一份密报,呈给上一级的提刑按察司。只要密报递上去,郑知州就压不住这件事,沈默舟势力再大,也不可能把手伸到路一级的衙门。
难的是怎么写。他手里没有铁证,只有零零碎碎的线索和猜测。写得不够扎实,不但扳不倒沈默舟,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写到一半,肚子咕地叫了一声,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夜没吃东西。他没理会,把笔在砚台边刮了刮,接着往下写。
顾长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动作只做到一半,他便收了回来,换成指尖在案面上来回摩挲。他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:"你这个人,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捻铜钱。"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但她说得对。心里乱的时候捻住一点实在的东西,是他从少年时期带出来的毛病。
他收回思绪,重新拿起笔。
门就在这时被推开。小方站在门口,神色慌张,声音压得很低:"顾推司,郑大人请您去一趟后堂。说是有要紧事。"
顾长安抬起头,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"现在?"
"是。郑大人已经在后堂等着了,脸色不太好。"
顾长安搁下笔,把案上的案卷收拢,锁进柜子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官服——袖口有些皱,衣摆上沾了一小块墨渍。他伸手理了理衣襟,跟着小方出了值房。
辰时·知府后堂
郑知州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盖沿着杯沿缓缓拨动,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。他年过五旬,面容清癯,两鬓花白,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常服,不像一州之主,倒像个闲居在家的乡绅。
顾长安进门后,郑知州没有立刻说话,只用茶盖拨了拨浮叶,呷了一口,然后慢慢放下茶盏。盏底落在桌面上,嗒的一声轻响。
"长安来了。"郑知州抬起头,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,眼皮却没怎么动。"坐吧。"
顾长安没坐。他站在堂中,等对方开口。
郑知州又端起茶盏,这回没喝,只在手里转了两圈。过了片刻,他叹了口气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"长安,你在推司院做了几年了?"
"回大人,快五年了。"
"四年零七个月……"郑知州点了点头,"时间不短了。你是个能干的,我一直看在眼里。有些案子,换别人办,未必办得下来。但你——"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顾长安,"你也有个毛病,就是太较真。"
顾长安没有接话。
郑知州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。"长安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昨晚有人到我府上来,递了话。说你最近在查的几桩旧案,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。让我劝你收手。"
顾长安的眉头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"我没有问是谁递的话。"郑知州摆了摆手,"我也不需要知道。但长安,你应该明白,我这个位置,有些事情,不是我想压就能压得住的。"
顾长安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"大人说的不该牵扯的人,是指沈氏琴坊的沈默舟?"
郑知州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"长安,为官之道,首重大局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你追查的那些案子,未必没有真相,但真相未必是你拿得动的。"
"所以大人是要我停手。"
郑知州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"我不是要你停手。我是给你两个选择。"
他伸出两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弯下去。
"第一,调任去邻县的清溪县做三年县丞。清溪虽小,但清闲,你去了也能历练历练,三年之后回来,我再替你安排。"
顾长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。
"第二,"郑知州的声音低了下去,"停职察看。这个月的俸禄照发,但案子你不用再管了,把手头的卷宗都交出来,休息一段时间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
顾长安看着郑知州。四年多的上司了,方才那两根手指弯下去的时候,稳得像在拨算盘珠。
"大人,"他的声音很平,"我需要时间考虑。"
郑知州点了点头。"我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内,你给我答复。但这三天里——"茶盖在盏沿上磕了一下,磕得很轻,"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。"
顾长安没有回答,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后堂。
巳时·推司院值房
回到值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。
推开门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值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。
每天早上离开之前,他都会在关键案卷的边角压一根自己的头发——头发夹进书页,只要有人翻过,就会掉出来。此刻,压在那份密报案卷里的头发不见了,案卷的位置也向左偏移了约莫两指宽。
有人翻过他的案卷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整间值房,最后落在窗台上。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是开窗留下的。他走过去推开窗,探头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窗外是一条窄巷,空无一人,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鞋底带泥,泥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他关上窗,回到案前,翻开那份案卷。
卷宗都在,里面的字迹也都在。最上面那份写了一半、准备呈给提刑按察司的密报,不翼而飞。
顾长安在案前站着,一动不动。案面上还留着卷宗原先压出的一道浅印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三天?他连三个时辰都不能等。密报一旦落到沈默舟手里,对方就知道他在查什么,会用最短的时间销毁所有证据,封死所有可能作证的嘴。
必须赶在今天之内,把最重要的证据转移出去。
他拉开柜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青布包袱,里面是他从案卷中摘抄的几份关键记录,以及沈默舟与几桩旧案之间的关联线索。他把包袱系紧,想了想,又拿了一份空白卷宗夹在最外面,然后换上便服,把包袱夹在腋下,从值房的后门走了出去。
他走得很急,但没有跑。衙门里,跑起来的人最扎眼。
午时·城外老宅
到老宅的时候,沈知微已经回来了。
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张雷氏琴谱,头巾摘了一半,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发红的脸。看见顾长安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目光落在他脸色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"你脸色很差。"
顾长安没有答这一句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青布包袱放在门槛上,蹲下身,解开了结。
"你那边怎么样?"他问。
沈知微沉默了片刻:"老周头被带走了。天没亮,两个人,骑马来的。"
顾长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父亲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"
"你呢?"沈知微看着他,"你那边呢?"
顾长安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:几份抄录的案卷、几封书信的副本、一张画着简陋地图的纸。他没有抬头,一句话一句话说得比平时慢。
"郑知州给了我两个选择。调任,或者停职。"
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"他让我三天之内做决定。"
"三天?"
"三天。"顾长安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"我们只剩下三天了。"
沈知微垂下眼,拇指在琴谱的边缘上来回捻动,像捻着一根旧琴弦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"三天,够了。"
她抬起头,下巴绷着:"三天之内,我要找到我娘留下的东西。"
顾长安看了她一会儿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风吹过老宅的院子,荒草伏了一片,又慢慢直起来。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,面前摊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卷和琴谱。
顾长安说:"如果我们找不到呢?"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她把琴谱折好,放进怀里,站起身,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。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院子里,被落日拉得老长。
"那就继续找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