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8章 暗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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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·城外老宅

沈知微是被冻醒的。

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,月光从破洞处漏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惨白的痕迹。她侧躺在土炕上,身下垫着顾长安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床旧棉被,棉絮硬得像板子,压了一夜也没能焐热。

她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睁着眼,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。

风声。远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旷野上缓缓撕扯。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声响。这间老宅在城外三里处,独门独院,院墙塌了一半,荒草从石缝里长出来,几乎要把整座院子吞没。顾长安说这是他早年经手过的一桩案子的产业,主家流放后一直空着,没人知道,是个安全的落脚处。

安全。沈知微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。

她坐起身,棉被滑落时带起一阵陈旧的霉味。她伸手去摸枕边——那张雷氏琴谱还在,纸张粗糙的触感让她微微松了口气。

月光正好照在琴谱上。

沈知微走到窗边,将琴谱铺在窗台上。月光不够亮,她眯起眼睛,指腹沿着纸面上的墨迹缓缓移动。这是斫琴的指法谱,标注了每一道工序的次序和手法,她之前已经看过两遍,记下了七七八八。但这一次,她的注意力落在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。

在几处关键工序的标注旁,有一些极淡的墨点,像是随手点上去的,又像是刻意写得极轻,笔画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。她凑近了细看,发现那些墨点排列成行,起笔处隐约可以辨认出数字的形状。

窑温。

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看得比刚才慢得多。

雷氏琴谱之所以珍贵,除了斫琴的工序和手法,更核心的秘密在于窑温——什么木料配什么火候,升温、保温、降温各有各的时辰,这些数字从来不见于文字,只凭师父口传心授。而这张琴谱上,竟然标注了窑温的曲线。

如果这张琴谱是真的,那么它记录的不仅是雷氏的斫琴之法,更是雷氏秘方的核心。

沈知微的拇指不自觉地捻住琴谱的边缘,那动作像是捻着一根旧琴弦。她母亲生前教她调音时总说,指尖要轻,要稳。

她将琴谱小心折好,纳入怀中。天快亮了,她得去找柳七。柳七给雷氏送了大半辈子木材,对雷氏旧事知道得比旁人多,也许能看出琴谱上这些窑温标注的门道。

辰时·琴坊巷·金缕阁

一条靛蓝色头巾把额头和半边脸都裹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沈知微贴着墙根走,从城外的老宅绕了半个城,才拐进琴坊巷。

巷子里的气味依旧熟悉——桐木的清香、生漆的刺鼻、还有琴弦上松脂的微苦。她在一家卖桐油的铺子前停了一下,透过摊子上挂着的油纸伞的缝隙,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。

沈氏琴坊的门板已经卸了,门口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小厮,正在往门楣上挂一块新匾。匾上用金漆写着四个字:沈氏正宗。

沈知微垂下眼帘,转身快步走进了金缕阁。

金缕阁的门也只开了一半,钱三娘正蹲在柜台后面清点丝线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见沈知微的脸,手里的线轴差点掉在地上。

"你——"钱三娘压低声音,一把将她拽进后院,顺手把门闩插上,"你怎么还敢回来?"

沈知微摘下头巾,露出脸来。钱三娘的脸色白得吓人,眼皮底下两道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。

"三娘,昨晚出了什么事?"

钱三娘拽着她的袖子往后院走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"昨晚戌时过后,有人来了巷子里,去了你家那间柴房。翻了个底朝天,劈柴的斧头都被扔到院子里了。徐婆婆听见动静出来看,被推了一把,摔在地上,今早还在发昏。"

沈知微的指尖一紧。

"徐婆婆伤得重吗?"

"腰上青了一大片,老胳膊老腿的,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"钱三娘叹了口气,"我倒是不怕他们来查,反正那柴房里什么都没有。可你爹——他这么做,分明是已经知道你去过柴房了。"
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她早该想到的。沈默舟既然能把她娘的琴谱藏了十几年,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找到更多的东西。

"小豆呢?"她问。

钱三娘的脸色更沉了几分。"小豆在找你。他今早来过一趟,说有事要跟你说,急得眼圈都红了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敢说,只说要见你。"

柳七。小豆是巷子里跑腿的孩子,消息灵通,他急成这样,多半与柳七有关。

"我在这里等他。"

巳时·金缕阁后院

小豆来的时候,眼眶是肿的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,袖口沾着木屑和漆渍,看见沈知微的瞬间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"师父——"

沈知微握住他的手,发现小豆的手指冰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
"别急,慢慢说。"

小豆吸了吸鼻子,声音又细又碎,尾音往上扬,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。"今早……今早天还没亮透,东家就来了。他把柳七叔叫去了前厅,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我在后面听不见他们说什么。过了好久,柳七叔出来的时候,脸色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

"柳叔的脸色怎么了?"

"白得像纸。"小豆的声音抖了一下,"我从来没见柳七叔那样过。他看见我,什么也没说,只让我今天别去他那儿了,回家歇着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摇头,说没事,让我别管。"

沈知微的拇指在袖中绞住了袖口。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——柳七是个老实人,嘴紧,心里有事从不往外说。但越是老实的人,被逼到绝处的时候,越是瞒不住。

"沈默舟跟他说了多久?"

"大约半个时辰。"小豆抬起眼,泪汪汪地看着她,"师父,我听柳七叔昨晚念叨了几句,说雷氏的事……说东家好像在查什么。师父,柳七叔会不会出事?"
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刚才经过琴坊巷时看到的那块新匾——沈氏正宗。沈默舟这是在立牌坊。他把所有与雷氏有关的人都清理干净,然后挂上自己的招牌,从此以后,沈氏琴坊就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了。

柳七是给雷氏送了大半辈子木材的老木商,认得雷氏的老窑,知道雷震的旧事,二十年前那场火,他也是亲眼在场的人。沈默舟要封住所有与雷氏有关的嘴,就必须先让柳七闭嘴。

"小豆,"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你听我说。柳叔不会有事的,只要他什么都不说。你回去之后,别问,别打听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如果柳叔再被叫去说话,你立刻想办法来告诉我。"

小豆用力点头,眼眶里又蓄满了泪。

沈知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
沈默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他昨晚翻柴房,今早找柳七,下一步—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琴谱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
下一步,就是她了。

午时·城外·瓦窑村

沈知微赶到瓦窑村的时候,已经是正午了。

瓦窑村在城南十五里外,是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,住的都是窑工和烧炭的。这里的土质好,黏性强,烧出来的窑砖在临安城里很有名。周老匠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窑工,年轻时替雷氏做过漆,知道雷氏琴坊的构造和火候控制。

沈知微来过这里两次,都是跟着柳七一起来的。周老匠话不多,但说起漆艺和琴坊的旧事,眼睛会亮,像炉膛里的火。

但此刻,她站在周老匠家门前,只看到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环上。

院门是锁着的。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还在,盆里的水也没倒,但灶台是冷的,灶膛里的灰已经凉透了。沈知微伸手摸了摸灶台的边缘——冰凉,至少两个时辰没有生过火。

她转身去敲隔壁的门。一个老妇探出头来,看见她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
"你是来找周老匠的?"

"是。大娘,他人呢?"

老妇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"天没亮就来了两个人,骑马的,在门口说了几句话,周老头就跟着走了。走得急,连衣裳都没收完。"

"那两个人长什么样?"

"看不清楚,天还黑着。不过是高头大马,衣裳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家。"老妇又摇了摇头,"周老匠走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。"

沈知微站在原地。日头从头顶直直晒下来,压着肩膀,她的手指却是凉的。

周老匠也被带走了。

沈默舟在清理所有人。柴房、柳七、周老匠,一个接一个。

她想起顾长安昨晚说的话——"你父亲不是普通人,他在临安城经营了十几年,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"

是的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回来找一张琴谱,找一段旧事。但沈默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回来了,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动。

她动了,他就收网。

沈知微抬起头。瓦窑村外的丘陵连绵,田野上零零星星的农人在弯腰劳作,风吹过麦浪,沙沙作响。

她攥紧了怀里的琴谱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更快,更沉。

她必须赶在沈默舟之前找到答案。
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——"知微,有些东西,藏在最吵的地方。"

那时她不懂。现在她也只是隐隐觉得,母亲说的,也许不只是琴谱。

还有别的。

她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的院子。铁锁还挂在门环上,日头照着,锁身一层暗红的锈。

她把头巾往上拽了拽,加快脚步,朝官道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