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南山·雷氏旧窑外。
沈知微站在山腰上,看着那座被荒草吞没的窑址,腿肚子还在发酸。从瓦窑村到南山,她走了一个多时辰,后半段几乎在跑。
周老匠的话扎在她脑子里——"今早有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。"
旧窑比她想象中更大。依山而建,窑口朝东,像一张对着山坡张了多年、始终没合上的嘴。窑身用青砖砌成,砖缝里长满苔藓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。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,还有一丝焦糊——被雨水泡了多年的窑灰,剩下的最后一点余烬味。
她低头看地面——窑口的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,草叶被压断了,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是湿润的。
有人来过。而且是不久前。
犹豫了一下——到了这一步,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她吹亮火折子,侧身钻了进去。
酉时,窑内。
窑膛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穹顶约一丈多高,出烟孔里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沈知微举着火折子走了一圈。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瓦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她伸手摸了摸窑壁,砖面粗粝,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——比晾漆的阴房还要凉。
一切都是空的。
老周头说得对——这里已经空了。
走了那么远的路,就是来看一座空窑的吗?那些拖拽的痕迹是谁留下的?
她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,目光无意中扫过一处窑壁——那里的苔藓颜色比周围浅一些,像是新长出来的。
她蹲下来,用指腹摸了摸那片苔藓。砖缝比周围的深,像是被人动过,又用泥浆重新抹平了。
心跳快了。
她从布袋里摸出斫音槌,在窑壁上轻轻敲了敲——实心的。又往旁边敲了敲——声音变了,是空的。她沿着空心的区域找到砖缝边缘,用槌头卡进去,用力一撬。
青砖松动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她咬紧牙,把全身重量压上去。终于,青砖被撬了出来,落在地上,咚的一声,溅起一片灰土。
砖后面是一个暗格。
一尺见方,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油布。她伸手进去,指尖触到一卷纸——用油布包裹着,麻绳扎紧。
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残破的琴谱。
纸页泛黄,边角残缺,有些地方被水渍浸透,但还能辨认出大部分。琴谱上用墨笔标注了指法——勾、挑、抹、剔——每一个指法旁边都用细小的字标注了力度和节奏。字迹清秀端正,收笔处压得很稳,是写了多年字才有的手腕。
沈知微的手指在琴谱上轻轻划过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——她认出了这些指法。这是雷氏指法,和沈默舟在《幽兰》里用的指法,一模一样。
完全一致。
她翻到背面,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
"雷氏第十八代传人雷震之手录,庆历三年秋。"
庆历三年。二十年前。
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,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。
暗格里还有东西。她又摸到几根琴弦,用细麻线捆在一起,一共七根,每根都用油纸单独包裹着。弦丝呈浅褐色,摸上去温润光滑——是上好的蚕丝弦,经过特殊处理。
她把琴谱和琴弦收进布袋里,正准备站起来——
她听到了声音。
从窑口方向传来的,很轻,但很清晰——是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正在靠近。
同一时间,窑外。
顾长安策马赶到南山脚下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他把马拴在山脚的松树上,提着灯笼,沿着山路往上跑。
转过一道山弯,他看见了旧窑的轮廓——一座半圆形的建筑,伏在山坡上,像一座巨大的坟茔。
窑口有火光。
她在里面。
但下一刻,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。
树林里有人影在移动。
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大树后面,吹灭灯笼,眯起眼睛观察。
是方脸汉子。
他带着三个人,从树林里走出来,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两个铁锹,一把短刀。方脸汉子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目光死死盯着窑口的方向。
他们包围了旧窑。
顾长安贴着树干,慢慢数了一遍。四个人。方脸汉子是头领,拿短刀的那个最灵活,另外两个拿铁锹的是打手。
他没有武器。身上只有一把削笔的小刀,刀刃不到三寸。
但他不能等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绕到侧面,借着树木的掩护靠近窑口。
方脸汉子已经走到窑口外,打了个手势示意散开。拿短刀的人蹲在左边,两个拿铁锹的守住右边和后方。方脸汉子自己站在正前方,从腰间拔出短刀,火光映在刀刃上,泛出一道冷冽的白光。
他正要进去。
顾长安没有犹豫。他从侧面冲出去,用尽全力,把石头朝一个打手砸了过去。
石头正中那人后背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那人惨叫一声扑倒,铁锹哐当砸在地上。
方脸汉子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:"什么人!"
窑内。
沈知微听到外头的动静,手一紧,把琴谱和琴弦塞进布袋,飞快系好。她吹灭火折子,窑内瞬间陷入黑暗。
她贴着墙壁,慢慢往窑口方向移动。外头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,她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。
她摸到窑口边缘,侧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顾长安,正从地上捡起另一块石头,朝一个持铁锹的人砸过去,然后转身就跑,把几个人的注意力引向侧面。
来不及多想。她握紧斫音槌,从窑口冲了出去。
方脸汉子正要去追顾长安,听到身后的动静,回身一刀横劈过来。沈知微侧身避开,刀锋从她耳边掠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她没有停,借势往前一滚,翻出了包围圈。
"抓住她!"方脸汉子喝道。
拿短刀的人从侧面扑过来,沈知微就地一翻,躲开刀锋,爬起来就跑。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,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这时,顾长安从侧面冲了回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拉着她往树林里跑。
"走!"
两人在黑暗中狂奔。树枝和藤蔓抽打在脸上和手臂上,火辣辣的疼,谁也没停下来。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两个人只管往前跑,不敢回头。
顾长安拉着她穿过灌木丛,跳过一道干涸的溪沟,钻进一片更密的树林。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但他们没有停,一直跑到山脚下,找到那匹马。顾长安翻身上马,伸手把沈知微拉上来,一抖缰绳,沿着山脚小路往南跑去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着,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亮了前面一条蜿蜒的溪流。
戌时,南山脚下·溪边。
两人在溪边下了马。顾长安把马拴在柳树上,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,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痕。
沈知微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,低着头喘气。她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,袖口上沾着泥土和草屑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她伸手摸了摸脸,在溪水里洗了洗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长安先开口了:"你有没有受伤?"
"没有。"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哑。她从布袋里掏出那卷油布包裹的琴谱,放在膝盖上打开。
月光照在琴谱上,泛黄的纸页上字迹隐约可见。顾长安凑过来看。
"这是……"
"雷氏指法谱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"我从旧窑暗格里找到的。"
顾长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。他不通琴艺,可看笔迹是他的本行——琴谱上的指法标记,每一个都标注了力度和节奏,具体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。
"这些指法……和沈默舟的《幽兰》有什么关系?"
沈知微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:"完全一致。"
顾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不只是指法。"沈知微把琴谱翻到背面,指着那行小字,"雷氏第十八代传人雷震之手录——雷震是我外公。沈默舟的《幽兰》,用的是雷氏指法,每一个细节都和这张琴谱上一模一样。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。"
溪水在脚边流淌。一只夜鸟从树林里飞起来,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顾长安把琴谱还给她:"你怀疑他什么?"
沈知微低着头,拇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捻,那根断过又接上的旧弦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。
"他一直在说谎。"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从二十年前就在说谎。"
顾长安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绷得很紧,下颌的线条都硬了。他没有再问,从溪边捡起几块小石头,一颗一颗扔进水里,听着水花溅起的声音。
"今晚你住哪里?"他问。
"不能回柴房了。他们知道我在查旧窑。"
"我有个地方。"顾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"离这里不远,以前查案时住过的,没有人知道。"
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,停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顾长安伸手把她拉起来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上还沾着琴谱纸页的灰尘。
"走吧。"
沈知微站起来,把布袋背好,回头看了一眼南山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座山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,旧窑藏在山腰某处,看不见了。
来的时候,这段山路她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她转过身跟上顾长安。布袋贴在后背上,那卷琴谱的棱角随着脚步,一下一下硌着她的肩胛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