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,推司院值房。
顾长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摞旧案卷,纸页泛黄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。他翻得很慢,心思却不在纸上。窗外传来衙役走动的脚步声,隔着墙传进来,含混不清。
他伸手去拿茶碗,手指触到碗沿时,忽然停住了——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正朝值房方向靠近。
是小方。
小方推门进来,头上冒着细汗,进门先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跟着,才把门掩上,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声音说:"顾推司,有动静了。"
顾长安放下茶碗,脊背挺直了:"说。"
"鹤鸣别院,今早套了马车。"小方压着声音,"那个方脸汉子,天没亮就起来了,辰时过后套了车,把一包东西搬上车,用草席盖着。"
"什么东西?"
"隔得远,看不真切。像是几把铁锹和麻袋。"小方抹了一把汗,"小的觉得,他今天可能要出城。"
顾长安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铁锹和麻袋,再加上出城——是要埋什么,还是要挖什么。
"他还在别院里?"
"在。小的留了人盯着。"
顾长安点了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块碎银子放在小方手里:"辛苦你了。"
小方把银子攥进掌心,退了出去。
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顾长安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外头的风裹着尘土气息涌进来。远处是鹤鸣别院的方向。沈知微此刻找没找到瓦窑村,他不知道。
低头看手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把窗棂攥得死紧,指尖泛白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回案前,把案卷一合,收进了柜子里。
午时,鹤鸣别院外。
顾长安在别院斜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,要了一壶粗茶,一碟盐水花生。茶棚简陋,竹竿撑起一块褪色的布棚,桌凳歪歪斜斜,坐上去吱呀作响。茶是去年的陈茶,颜色浑浊泛黄,有一股涩味。
他选了靠外的位置,侧对着鹤鸣别院的大门。茶棚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脚夫和小贩,没人注意到他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。太阳从头顶缓缓移向西边,茶棚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。顾长安续了两次水,花生也吃完了,拿手指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几粒盐粒,等着。
他腰间的搭膊里,那几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冰凉。
申时刚过,鹤鸣别院的大门终于开了。
顾长安的脊背一紧。
方脸汉子从门里出来,换了一身短褐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他回身锁好门,大步走到马车旁,检查了一下车上的草席,翻身上了车辕,一抖缰绳,马车往城外方向驶去。
顾长安从茶棚里站起来,把几文铜钱拍在桌上,提步跟了上去。他没有追得太近,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远远缀着。方脸汉子赶车不快,不像是赶路,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。
出了城门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。顾长安放慢脚步,等马车拐过一个弯,从路边的树林里绕过去,抄了一条小路。
这条路他年少时走过——城外的官道过了陈家桥后分岔,往东去府城,往西通向一座废弃多年的茶亭。
方脸汉子果然往西拐了。
酉时,城外官道·废弃茶亭。
茶亭建在官道与一条山路的交叉口,背靠一片杂木林。亭子已经废弃多年,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木柱被风雨侵蚀得发黑,表面爬满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朽木气味。
顾长安没有靠近。他在距离茶亭约二十丈外的灌木丛里蹲下来,茂密的枝条和野草刚好遮住了身形。他放轻呼吸,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。
方脸汉子把马车停在茶亭外的空地上,跳下车辕,四处看了看,走到茶亭里背对着官道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风从树林里穿过来,吹动荒草,发出沙沙声。天色开始暗下来,西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橘红色的晚霞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官道上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马从南边过来,马背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。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轮廓不明的下巴。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,布料普通,但马鞍上镶着银饰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泛着光。
戴斗笠的人在茶亭前勒住马,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他把缰绳系在亭柱上,走进茶亭。
顾长安屏住了呼吸。
两人在茶亭里相对而立。方脸汉子先开口说了什么,声音太低,被风声盖住了。顾长安只能看到戴斗笠的人微微点了点头,转过身背对着他。
顾长安把身体往前倾了倾,竖起耳朵,努力捕捉风里传来的声音。
这回他听到了几个词。
"……雷氏……"
是方脸汉子的声音,低沉,简短。
"……旧窑……"
然后戴斗笠的人的声音,稍微高一些,但仍然很轻,像被风撕成了碎片:"……今晚……清干净……"
顾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清干净。他们要清理雷氏旧窑——今晚。
他必须立刻回去,告诉沈知微。
他慢慢地往后挪,手肘撑在地上,一点一点后退。灌木的枝条在他身后弹回去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退了两步,正准备站起来——
方脸汉子忽然转过头来,看向他藏身的方向。
顾长安僵在了原地。十几丈外,那道目光直直落到这片灌木丛上,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。风停了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草叶摩擦的声音。
他憋着一口气,连喉咙都不敢滚一下。腿弯里的肌肉从酸到抖,抖到最后没了知觉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——方脸汉子终于收回了目光,转过身,朝戴斗笠的人说了句什么,走回马车旁,解开了缰绳。
顾长安慢慢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在灌木丛里又蹲了一炷香的时间,直到方脸汉子的马车和戴斗笠的马都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缓缓站起来。他的腿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膝盖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等血液流通,转身往城里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,几乎是小跑。
戌时,推司院值房。
顾长安回到值房时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,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,飞蛾绕着灯火扑腾。
他推开值房的门,一脚踏进去,忽然停住了。
郑知州坐在他的位置上。
烛火在案上跳动,将郑知州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像是顾长安誊抄的案卷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顾长安,脸上挂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笑意。
"顾推司,这么晚才回来。"
顾长安在门口站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常态,拱了拱手:"下官去城外查了一桩案子,回来晚了,不知知州大人在此等候,失礼。"
"查案?"郑知州把案卷合上,"查什么案子,这么晚了还在城外跑?"
"一桩盗窃案,城南米铺的失窃案,苦主催得紧。"顾长安面不改色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——郑知州怎么会在这里?
郑知州站起来,走到顾长安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什么:"听说你今天去了城外?"
"是,去了城南方向。"
"哦?"郑知州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"城南?我听说你是在西边那条路上被人看见的。"
顾长安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尖发白。
他没有说话。任何解释都可能成为破绽,在郑知州这种人面前,多说一句就是多递一把刀。
郑知州笑了笑,收回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来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"对了,你那个朋友——沈姑娘,今日也出城了。你知不知道?"
顾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"下官不知。"
"是吗。"郑知州的笑容更深了一些,"那真是巧了。你们俩,一个往西,一个往南,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长安站在值房里,一动不动。烛火跳,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
方脸汉子。戴斗笠的人。还有方才大剌剌坐着他的位子、拍着他肩膀的郑知州。这三拨人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,又是从哪一步开始盯他的,他说不准。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他被看着,从很久以前就被看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张便条:"今晚别去旧窑。等我。"
他把便条折好,叫来小方,嘱咐他务必送到柴房。
小方应了一声,揣着便条跑了出去。
一炷香。两炷香。
更鼓从一更敲到二更。
终于,小方回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:"沈姑娘不在柴房。徐婆婆说她天没黑就出门了,背着一个布袋,说是要出去一趟,晚上不回来吃了。"
顾长安的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,抓起挂在墙上的外衣,大步往外走。
"顾推司,这么晚了您去哪儿?"小方在后面追着问。
"城外。"顾长安头也不回,"你去马厩,帮我把那匹灰马牵出来,快。"
小方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顾长安站在推司院门口,望着城外南山的方向。夜色浓,远处的山峦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。山腰上藏着的东西看不见,山路上走着的人也看不见。
他攥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,一阵刺痛。
马蹄声还没响起来,他先一步踏出了推司院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