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柴房的板壁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青砖地上,像琴弦横陈。沈知微蹲在灶前,将昨晚剩下的半块炊饼掰碎了扔进陶罐里,听着水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。她拇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腕间缠着的旧琴弦——那是她随身带着的,断过又接上,音早就不准了,但她舍不得扔。
顾长安从外头进来,肩上还沾着露水的潮气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他把油纸包放在木案上,解开结,露出两个热腾腾的蒸饼。
"先吃了再想。"他说,脊背挺得笔直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,拿粗瓷碗分了两碗。粥水稀薄,米粒沉在碗底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她端着碗却没有喝,拇指在粗瓷碗沿上轻轻摩挲。
"今日怎么安排?"她问。尾音照例往下沉。
顾长安在木案对面坐下,把蒸饼推到她面前,自己也拿了一个,却不急着吃。他习惯性地从腰间的搭膊里摸出几枚铜钱,在指间一枚一枚地拨弄,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"首先,我回推司院,把前日誊抄的案卷再过一遍,看看能不能找到与雷氏相关的旧档。"他停了停,铜钱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转了个圈,"其次,你最好留在这里,等我回来再议下一步。"
沈知微抬起眼:"我去查雷氏旧窑。"
顾长安的手指顿住了,铜钱滑落在案面上,叮的一声弹跳了一下,滚到桌沿又被他一把按住。
"太危险。"
"你昨日也说危险。"沈知微把碗放下,声音不大,字字却清晰,"但你查你的,我查我的,分头走,总比两个人一起困在一处好。"
"雷氏旧窑在南山,那地方荒废了二十年,山路早就断了。"顾长安的语速快了几分,"就算你找到了,又能看到什么?石头还是土?"
"那也要看。"
"沈知微——"
"顾长安。"她截断他的话,尾音压得极低,"我等了二十年。多等一日,都不行。"
柴房里安静下来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枯枝爆裂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。顾长安看着案面上那几枚铜钱,良久,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搭膊里,动作很慢,像是每收一枚都在说服自己。
"申时前必须回来。"他说得很慢,"若申时不见你,我便去寻。"
沈知微点了点头,把蒸饼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"你那个便条上的字,我认得了。"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。
顾长安一怔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巳时,琴坊巷。
这条巷子沈知微来回走了无数回。哪家铺子在刨料,哪家在调弦,她闭着眼也分辨得出。旧木头、生漆、鹿角霜、桐油的气息混作一团,厚重得很,把外头的市声都挡在了巷口。她沿着巷子往里走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琴铺,门脸都不大,挂着各色招牌,有的漆面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。
金缕阁在巷子深处,夹在两家琴铺之间,门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。但熟客都知道,钱三娘的后院比前头宽敞得多,她做的是琴弦的生意,蚕丝弦、钢丝弦、缠弦,样样都有,城南的乐师和琴坊都从她这里拿货。
沈知微撩开帘子进去,一股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钱三娘正在熬煮蚕丝,大铁锅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白沫,丝线在竹竿上晾着,在蒸汽里微微晃动。
"哟,知微来了。"钱三娘从灶台边抬起头,一张圆脸被蒸汽熏得泛红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"昨儿个长安才来过,今天你又来,你们两口子这是轮着班地往我这里跑?"
"不是两口子。"沈知微纠正她,语气平淡。
"好好好,不是。"钱三娘笑着摆摆手,"说吧,什么事?"
"三娘可认得一个叫周老匠的人?"
钱三娘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身来,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走到门口,把帘子放下来,回过身压低声音问道:"你找他做什么?"
"打听一些旧事。"
"什么旧事?"
沈知微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钱三娘叹了口气,从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拿起蒲扇对着灶膛扇了几下,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。
"周老匠以前在雷氏琴坊做过,是行会里的长老,漆工出身,手艺顶好。雷家倒了之后,他就去了城西南的瓦窑村,给人烧瓦为生,住了快二十年了。"钱三娘把蒲扇放下,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,"不过这个人,不爱说话。你问他十句,他能回你一句就算好的了。你可别嫌他闷。"
"晓得。"
"还有。"钱三娘站起来,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是一包干饼和一个小小的瓷瓶,"干粮你带着,那村子偏僻,不一定找得到吃食。"她把瓷瓶塞到沈知微手里,压低声音,"这是药酒,跌打损伤都管用,你带着防身。"
沈知微接过瓷瓶,瓶身还带着体温似的热。她没有道谢——灶边那捆干柴烧短了一截,她顺手抽了两根新的,续到灶膛边上码好。
"三娘,这份情我记着。"
"记什么记。"钱三娘挥挥手,像是赶一只苍蝇,"你娘当年也帮过我,我这人记恩。"
沈知微的手指在瓷瓶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进怀里。
午时,瓦窑村。
城西南的官道走到尽头,拐进一条只能容驴车通过的土路,两边田地荒着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过便沙沙地响。沈知微走了半个时辰,才远远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屋,屋顶上冒着袅袅的青烟。
瓦窑村的村口是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荫下坐着一个老人,正拿篾刀在削一根竹条,脚边散落着几片青瓦。老人瘦得脱了形,皱纹一层叠一层,肤色黝黑,是常年被窑火烤出来的颜色。
沈知微走过去,在老槐树前停下脚步。老人没有抬头,篾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竹条,刀锋刮过竹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。
"老人家,可是周伯?"
老人没有应声,刀锋不停。
沈知微在他面前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瓦片,放在他手边的地面上。瓦片上的"雷"字印记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一半,但笔画依然清晰可辨。
篾刀停了。
老人抬起头来,浑浊的眼睛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放下竹条和刀,拿起那半块瓦片,粗糙的拇指在"雷"字上反复摩挲,像是要从那浅浅的刻痕里读出什么来。
"你跟她长得真像。"
老人的嗓音沙哑低沉,字缝里都带着股窑灰味。
沈知微没有说话,她知道老人还没有说完。
"你是婉儿的女儿。"老人用的是陈述句,没有疑问的意思。他把瓦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去,"这块瓦,是我烧的。雷家每一块瓦上都有印记,婉儿小时候最喜欢来窑上玩,趁我不注意,拿刻刀在瓦坯上乱刻。"他嘴角抽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笑,"她刻的'雷'字,总比别人歪一些。"
沈知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但她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老人把瓦片还给她,目光重新投向村外的官道。
"雷氏旧窑在南山北麓,从这条土路往东走三里,有一条岔路,路口有块断碑,顺着那条路往上走,到了山腰就能看见。"
沈知微记在心里,点了点头。
"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"老人说,"二十年前就空了。能拿走的都拿走了,拿不走的也碎了。"
"有人去过了?"
"官府的人来过,窑工也散了,能搬的窑具都搬了。"老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,"但是——"
他忽然停住了,侧耳听了听四周的风声,然后压低声音说:"今早有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。"
沈知微攥着瓦片的手紧了紧。
"什么样的人?"
"一个方脸汉子,穿短褐,腰里别着短刀。话不多,就问雷氏旧窑在哪儿。"老人看了看她,"我没告诉他。"
"后来呢?"
"他走了,往东边去了。"老人说,"但我觉得,他还会回来。"
沈知微站起来,把瓦片和干粮收好。她低头看着老人,想说点什么,老人已经重新拿起篾刀和竹条,低下头继续削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她转身离开,步子迈得又轻又急。
未时,柴房。
沈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空无一人。顾长安还没有回来,这在意料之中。她把布袋放在木案上,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,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丝毫没有缓解。
周老匠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——"今早有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"。
方脸汉子。短褐。短刀。
沈默舟的人已经来过瓦窑村了。也就是说,沈默舟也在找雷氏旧窑。他比他们早了一步,或者说,他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关注这个地方。
她想起了铁盒里的斫音槌和那封信,想起了娘亲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"不要告诉任何人。不要相信任何人。"
包括顾长安吗?
她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从木案底下翻出铁盒,打开盖子。斫音槌静静地躺在那里,槌头的木纹让经年的手泽磨得发亮,槌柄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,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划过,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温度。这把槌子,娘亲握过,外婆也握过;再往前,是一代代雷家人的手。它比看上去沉,坠在掌心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去管顾长安的"申时前回来",今晚就去旧窑。
沈默舟的人已经出动了,她不能等到明天。明天太迟了,今夜就是最后的机会。
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布袋——斫音槌、半块瓦片、那封信、还有几根备用的琴弦。布袋绑紧了,斜挎在肩上,试了试分量,不重,但足够让她安心。
她推开门,天色已经开始偏西,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徐婆婆正坐在院门口择菜,看见她背着布袋出来,愣了一下。
"天快黑了,你这是要去哪儿?"
"出去一趟。"
"晚上还回来吃饭不?"
沈知微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停。
"不了。"
徐婆婆站起来,提高了声音:"天快黑了!一个姑娘家的,大晚上在外头走动,不安全!"
沈知微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步,侧过头来,夕阳的光在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,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表情。
"我知道。"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。腕间那截断过又接的旧琴弦,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蹭着皮肤。
徐婆婆站在门口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手里的菜叶掉了一片在地上,也没有弯腰去捡。那个背影,和她记忆里另一个背影一点点重合了——她娘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么走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