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。柴房。
顾长安站在矮案前,目光落在那六样东西上。瓦片、斫刀、杉木皮——这是沈知微从南山带回来的。铜钱、松枝、杉木片——这是之前铁盒里的。
六样东西摆成两排,隔着案面遥遥相望。
"你先说。"沈知微说。
她坐在矮案另一端的竹凳上,左手手背的伤口还在渗血,她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顾长安没有立刻说。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,递过去。
"先把手上的伤处理了。"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接过药瓶。她把布条解开,伤口不深,但很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。
顾长安把他今天的发现说了一遍——鹤鸣别院、方脸汉子、木料堆、吴师爷的警告、值房被翻。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沈知微注意到,他说"值房被翻"的时候,右手手指按在腰带上——按在铜钱串的位置。指尖发白。
"吴师爷是郑知州的人。"他说,"他来警告我,说明郑知州知道我在查。或者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——郑知州背后还有人。"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她把金疮药的盖子打开,往手背上倒了一点。药粉是浅黄色的,撒在伤口上,沙沙的,有点疼。
"你那边呢?"顾长安问。
沈知微把南山的发现说了一遍——老杉林、七个树桩、旧窑、带"雷"字的瓦片、断柄的斫刀。还有方脸汉子说的那句话——"雷家的窑……都二十年了。"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说到"二十年"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一下。很重。
顾长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"二十年。"他重复了一遍,"雷氏大火,也是二十年前。"
"嗯。"
"方脸汉子知道雷家的窑。他至少有三十岁以上——二十年前的事,他记得。"
"或者——"沈知微说,"有人告诉他的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顾长安伸手,把那片带"雷"字的瓦片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青釉的瓦片,半个"田"字,被烟熏得发黑。
"雷氏在南山有窑。"他说,"你父亲从来没跟你提过?"
沈知微摇头。"没有。我七岁那年,雷氏就没了。我太小,很多事都不记得。"
她停了一下,又说:"我哥也没提过。"
"你哥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他把瓦片放回矮案上,目光落在那把断柄的斫刀上。
"沈默舟。"他说。
沈知微没有接话。
顾长安抬起头,看着她。"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。"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没有情绪,没有偏向。就像他在说一桩田土纠纷的判决。
但沈知微搭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收成了拳。
"南山老杉——他控制着木料来源。鹤鸣琴行——孙鹤年是他的中间人。周满堂——帮他打通山路的关系。死音琴——用的是南山老杉木,做琴的人在技术上有进步,而沈默舟是临安城最好的斫琴师。"
他一条一条地数,每说一条,就伸出一根手指。
"方脸汉子——出现在周府后院,出现在鹤鸣琴行二楼,出现在南山采木现场。这个人是他的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五条线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"
柴房里很安静。水缸里的水纹慢慢平息了,像一面镜子。窗外有虫鸣声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。
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。很慢。
"你怀疑他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"我怀疑每一个有嫌疑的人。"顾长安说,"他嫌疑最大。"
"但你没有证据。"
"没有。"顾长安承认,"都是推测。没有一件证物能直接证明和他有关。"
他看着沈知微。
"所以——我想去试试他。"
沈知微抬起头,看着他。
"怎么试?"
酉时。沈氏琴坊。
顾长安站在琴坊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"沈氏琴坊"四个大字,黑漆金字,笔力遒劲。匾很新,挂上去没几年——雷氏大火之后,沈默舟改了名号,重新开的。
门开着。里面传来"沙沙"的声音——是刨子刨木头的声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前院里没人。木料架上摆着各种木材,梧桐、杉木、松木,码得整整齐齐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气味和生漆的气味,混合在一起,是琴坊特有的味道。
"沈掌柜在吗?"顾长安朗声问。
"在后面。"一个伙计从侧房探出头来,"顾大人?您找我们掌柜的?"
"嗯。请教几个琴律上的问题。"
"您稍等,我去通报——"
"不用了。"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。
沈默舟走了进来。
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深灰色的丝绦,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——青白色的,雕着云纹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用一根木簪挽着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"顾推官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"他拱手,"不知顾推官驾到,有失远迎。"
"沈掌柜客气了。"顾长安也拱手,"冒昧打扰,还望海涵。"
"哪里的话。"沈默舟侧身让开,"请进,到正厅坐。知微——"
他往沈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知微从顾长安身后走出来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手背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,用一条白色的布巾缠着。
"哥。"她叫了一声。
"你也来了。"沈默舟笑了笑,"正好,一起坐。"
他领着两人进了正厅。正厅不大,布置得很雅致——墙上挂着几张琴,样式各不相同;案上摆着香炉,燃着檀香,烟细细地往上飘。
三人分宾主坐下。沈默舟坐在主位,顾长安坐在客位,沈知微坐在下首。
"不知顾推官有什么琴律上的问题?"沈默舟问。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顾长安坐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。他端着茶杯,没有喝。
"近来学琴,遇到一个困惑。"他说,"同样的木材,同样的形制,为什么做出来的琴,音色天差地别?"
沈默舟笑了。
"顾推官这个问题,问到点子上了。"他说,"斫琴一事,七分木料,三分手艺。但这三分手艺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槽腹的深浅、纳音的长短、漆胎的厚薄——每一处都影响音色。"
槽腹深一分浅一分,沈知微闭着眼也摸得出差别。这话挑不出错。
"这么说,手艺是关键?"
"也不尽然。"沈默舟放下茶杯,"木料是根。没有好料,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好琴。就像种地,土壤不好,再怎么施肥也长不出好庄稼。"
"说到木料——"顾长安看似随意地说,"临安城做琴的木料,都从哪里来?"
沈默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"大多从南边来。福建、江西,都有。"他说,"最好的料,还是南山的老杉。年轮密,纹理直,声音透。"
"南山的老杉?"顾长安挑眉,"那不是官家的林子吗?"
"官家的是官山。"沈默舟笑了笑,"南山那么大,总有几处不是官山的。山民私下里砍一点,拿到市面上卖,也是有的。"
他说得很自然,语气平稳,神色不变。
顾长安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碧螺春,香气清雅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套应对太顺了,顺得像排练过的。
同一时间。正厅。
沈知微坐在下首,没有说话。
她一直在看沈默舟。
不是盯着看——是用眼角的余光,一点一点地看。从他的手,看到他的肩,看到他的脸,看到他的耳朵。
头一件,沈默舟说话的时候,头总是微微向右侧偏着一点,幅度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——像是在用心听右边的动静。
再一件,他左耳鬓角的头发比右耳的长出半寸,不长不短,刚好能盖住耳廓上缘,像是刻意留的。
还有——
她清了清嗓子,用很低的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,在左边说了一句:
"杉木。"
声音很小。像蚊子叫。
沈默舟没有反应。他还在和顾长安说话,说的是琴徽的位置,头微向右偏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沈知微垂在膝上的手,指尖蜷了蜷。
她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,在左边——
"南山。"
还是没有反应。
沈默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左手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枚青白色的云纹玉佩。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
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换到右边。隔着一张小几,在沈默舟的右后方,用同样大小的声音说:
"老杉。"
沈默舟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很短。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,根本发现不了。
然后他放下茶杯,笑了笑,对顾长安说:
"说到老杉——顾推官可知,老杉木做的琴,有一个特别的好处?"
顾长安愣了一下。他刚才没听见沈知微说什么——她的声音太小了。
"什么好处?"他顺着问。
"越弹越润。"沈默舟说,"新琴可能听不出来,弹个十年二十年,音色会越来越温润,像陈年的酒。这是新料比不了的。"
他说着,头又微微向右偏了一点。
沈知微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确认了。
沈默舟的左耳——听不见。
不是不好,是全无。左边打雷他也听不见;右边呢,再细的一丝声响他都捕得到。
一个斫琴师。
一个被称为"临安第一"的斫琴师。
左耳是聋的。
这怎么可能?
斫琴最考验的就是听力。辨音、调音、听木、听漆、听振——每一步都要靠耳朵。一个斫琴大师,怎么可能一只耳朵听不见?
她想起小时候。
七岁那年,大火之后,沈默舟病了一场。烧了三天三夜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说着胡话。大夫来看过,摇着头走了,说能不能活下来看造化。
第四天,烧退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然后他就开始学斫琴。
没有人教他。雷氏的老伙计都散了,雷氏大火之后,雷氏琴坊的人走的走、死的死,一个都不剩了。
沈默舟无师自通。
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,是雷氏的血脉在他身上醒了过来。雷氏琴坊遗孤,天生就会斫琴——这话说了一年又一年。
但如果——
如果他那一场大病,烧坏了一只耳朵呢?
如果他左耳失聪,所以他才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"知微?"
沈默舟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。
她抬头。沈默舟正看着她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头微微向右偏着。
"你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"
"没什么。"沈知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"有点累。"
"累了就回去歇着。"沈默舟说,"我看你手也受伤了——怎么弄的?"
"不小心刮的。"
"小心点。"沈默舟的语气里带着关切,"你从小就毛手毛脚的。让我说你什么好。"
他笑着,伸手想拍拍她的头。
沈知微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。
偏的是——左边。
沈默舟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只有一瞬间。然后他收了回去,笑着摇了摇头。
"你这孩子。"他说,"长大了,还不让碰了。"
顾长安在一旁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按在腰带上,按在铜钱串的位置。
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在他眼里,这位兄长温文尔雅,技艺精湛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但沈知微看出来了。
戌时。柴房。
沈知微坐在矮案前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
顾长安站在她对面,背着手。他已经听沈知微说完了。
说完了她的发现。
沈默舟左耳失聪。
"你确定?"他问。这是他第三次问了。
"确定。"沈知微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但尾音有一点点抖。"左边说话,他完全没反应。右边说话,再小他都能听见。"
"也许只是——"顾长安想说"也许只是听力不好",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。
"他头总是向右偏。"沈知微说,"他左耳的头发比右边长半寸。他说话的时候,总是下意识地把右耳对着说话的人。"
她一条一条地数。单拎出来都是小事,摞在一起就成了实证。
"一个斫琴师,"顾长安慢慢地说,"一只耳朵听不见。这不可能。"
"是不可能。"沈知微说,"所以他隐瞒了。隐瞒了二十年。"
柴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两床死音琴躺在矮案上,灰布盖着。灰布的边缘垂下来,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阴影。
"为什么?"顾长安问,"为什么要隐瞒?"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七岁那年的大火。她记得不多了,但有几个画面她一直记得——
火光。冲天的火光。
烟。呛得人喘不过气的烟。
还有沈默舟。二十五岁的沈默舟,把她从火里抱出来。他的脸被熏得黢黑,头发烧焦了一片。左边的耳朵——
左边的耳朵怎么了?
她记不清了。太久了。二十年了。
但她记得,大火之后,沈默舟的左耳一直缠着绷带。缠了很久。久到她都习惯了。后来绷带拆了,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因为他是沈默舟——无师自通的天才,临安城最好的斫琴师。
谁会怀疑一个天才?
"如果他左耳听不见——"顾长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"他怎么斫琴?"
沈知微抬起头。
"斫琴靠的不只是耳朵。"她说,"手感、眼力、经验——都很重要。他如果只有右耳能听,也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补偿。比如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——比如他只用右耳听。比如他做琴的时候,总是把琴放在右边。比如他养成了偏头的习惯。"
"但调音呢?"顾长安追问,"调七根弦的音准,一只耳朵够吗?"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去年,她去沈氏琴坊找沈默舟,正好撞见他在调琴。他调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是坐在琴的正前方,而他是坐在琴的右侧,身体侧向琴面,右耳对着琴弦。
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每个人调琴的习惯不一样。
现在想来——
"够的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只要方法对,一只耳朵也够。只是——"
"只是什么?"
"只是做不了太精细的活。"沈知微说,"比如——死音琴。"
顾长安按在腰带上的手指收紧了。
死音琴。
死音琴要求的是极致的精准——每一处槽腹的深度、每一条纳音的长短、每一块材料的厚薄,都要精确到毫厘。差一分,死音就做不出来。
这种精度,需要极致的听力。
一只耳朵——做不到。
除非——
"除非他不是用耳朵听。"沈知微说。
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那用什么?"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矮案上的两床死音琴上。灰布盖着,看不见琴身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死音。没有共鸣。没有余韵。声音发出去,就没了。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头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做死音琴的人——需要听什么?
什么都不需要听。
因为死音就是——没有声音。
一个听不见的人,做没有声音的琴。
这是巧合吗?
还是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了。
柴房里一片沉默。
烛光在墙上跳着,把两床琴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具沉默的尸体。
矮案那头,六样东西还照原样摆着,谁也没有再去碰。
沈知微的右手抬起来,想在膝盖上叩两下,终究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