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柴房。
天还没亮。窗纸外面是深蓝色的,星星还挂在天上,稀稀落落的。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焰很小,在矮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沈知微蹲在矮案前,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子。盒子开着,里面的三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——铜钱是暗绿色的铜锈,松枝是深褐色的,杉木片是浅黄的,年轮一圈一圈的,像水的波纹。
她把杉木片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木纹很密,摸上去光滑细腻,像在摸一块玉。八十年以上的老杉。南山的。
她摩挲着左手食指的伤疤。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,像一条细细的虫子。她从小就有这道疤,不记得怎么来的,问过沈默舟,他说是她小时候贪玩,被斫刀划的。
七岁那年的事,她记得不多了。大火之后的事,也记得零零碎碎。只有这道疤,一直在。
她把杉木片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
今天要上山。
柳七说过,南山半山腰以上有片老杉林,有人定期去采木。方脸浓眉,褐色短衫,有篷马车,往北运——往琴坊巷的方向运。
她必须去看看。
柳七的腿走不了山路。小豆太小,不能带。顾长安——顾长安那边现在被盯着,她不想把他卷得更深。
一个人去。
她站起来,走到工具架前,从最里面抽出一把短刀。刀不长,七寸,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缠着旧布条。这是她父亲留下的,平时用来削木样。她把刀插在腰带上,用衣襟盖住。
然后她拿起斫音槌,塞进袖筒里。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摸出两个火折子,揣在怀里。
最后,她把那片杉木片拿出来,塞进另一个袖筒里——到了山上,可以用来对照。
她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喝了两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凉到肚子里。
推开柴房的门,晨雾迎面扑来。雾很浓,三步以外就看不清了。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淡淡的松脂味——从南山的方向飘过来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反手带上门,往巷口走去。
辰时。南山山麓。
雾散了一些,但山上的雾比城里重。沈知微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往上走,路越来越陡,也越来越窄。两旁的草长得很高,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凉丝丝的。
柳七说,从南坡上,过了那片松树林,再往上走半里地,能看见一条岔路。岔路往深处去,就是老杉林的方向。
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那片松树林。松树很高,树干笔直,松针落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毯子上。松脂的气味浓了起来,黏黏的,沾在衣服上。
穿过松树林,她果然看见了那条岔路。
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路面被落叶和枯枝盖着,但是拨开落叶,能看见下面的泥土被压实了——有人经常走。路两旁的灌木有被砍过的断茬,断面很新,白花花的,像是最近才砍的。
她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断茬。木头的肌理还很新鲜,汁液没有完全干。不出三天。
三天前砍的路。三天后——周满堂死了。
是巧合吗?
她站起来,沿着岔路往里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,枝条抽在脸上,有点疼。她用手挡着脸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半里地,路变宽了一些。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——不是马车,是独轮车或者手推车,两道浅浅的印子,从落叶下面透出来。
印子被人扫过,扫得很敷衍——扫落叶的人显然不想让人发现,但又懒得仔细扫。
她顺着印子继续往上走。
杉树开始多了起来。一开始是几棵零散的,然后越来越密,到最后,整片林子都是杉树。树干粗壮,树皮深褐色,有深深的裂纹。树冠在头顶上交叠着,把阳光都挡住了,林子里很暗,像傍晚。
松脂的气味变成了杉木的气味——更清,更冷,带着一点雨水的味道。
她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很远的地方,有"咚咚"的声音。不是敲木头,是砍木头——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沉。
她睁开眼睛,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看不见。林子太密了。
但她能听出来,声音在西北方向,距离大约……半里地?斧声一下一下,间隔极匀。执斧的人不慌——是干惯了粗活的。
她没有往那边去。砍树的人在那边,她过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她往相反的方向走——往林子更深处走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她看见了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有几个树桩。最大的那个树桩,她蹲下来用手臂量了量——抱不住。树桩的断面是新的,木屑还散落在周围,颜色浅黄,带着新鲜的木香。
她数了数,空地上拢共七个树桩,散成一片。都是老杉,看年轮,至少八十年。
都被砍走了。
七棵。
出货簿上也是七条。
她捏着袖筒里那片杉木片,指节收紧了。
她在树桩周围走了一圈,想找点什么。树桩旁边的泥土里有几个脚印——很大,很深,是男人的脚印。鞋印的纹路很粗,是草鞋。
还有——
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东西。
是一片杉木皮。很厚,表面粗糙,里面是浅红色的。树皮上有一道刀痕——砍树的时候砍的。
她把袖筒里的杉木片拿出来,和这片树皮对在一起。
年轮对上了,纹理对上了。颜色深浅也一致。
是同一片林子的树。甚至——可能是同一棵树。
她把杉木皮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注意到,空地的边上,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半埋在土里,上面盖着枯枝败叶。
她走过去,用脚拨开叶子。
是一个窑。
烧炭的窑。
窑口塌了一半,砖块露在外面,黑糊糊的,被烟熏过。窑口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猫腰进去。周围的地上有很多炭屑,黑的,沾在鞋底上。
她蹲下来,往窑里看。里面很黑,看不见底。一股霉味和炭灰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,呛得她皱了皱眉。
她掏出火折子,吹亮了。
火光照亮了窑洞。不大,大约能站两三个人。墙壁被烟熏得乌黑,地上堆着一些碎炭和木头渣子。
角落里有一把断了柄的斫刀。
她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斫刀。不是砍柴的斧头,是斫琴用的斫刀。刀身窄,刀刃薄,弧度很特别——她太熟悉这种刀了。她父亲就有好几把,每一把都是专门定制的。
这把刀的柄断了,刀身也锈了,但她认得出来——这是雷氏的斫刀。雷氏斫琴坊的刀,和别家的不一样。
火折子的光扫过墙根。炭灰里压着一块木片,半截露在外面。她抠出来。巴掌大小,琴面板的残料,老杉。翻过来,背面密布细纹。不是年轮,不是刀痕。纹路弯曲,深浅不一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指甲刮过去——纤维是竖着的,被什么震起来的。指节轻敲。"嗡。"一声极细的余音,从木头里渗出来,不是共鸣。是有人弹过这块面板,弹了很久。声音被"刻"进了纤维。死音琴里那个被记住的声音。石壁上的"声琴"。记声琴。记声的琴。她攥住木片。谁做的,给谁弹的——不知道。但记声琴是真的。
她把火折子举高一点,往里照。
窑壁上,靠着几块瓦片。碎的,拼不起来。其中最大的那一块,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。
她凑近了看。
印记是青釉的,被烟熏得发黑,但还能辨认出半个字。
——"雷"。
上面的"雨"字头没了,只剩下下面的"田"字。但她知道,那是"雷"。
雷氏。
窑是雷氏的。斫刀是雷氏的。瓦片上,还烧着一个"雷"字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,影子也跟着晃。
雷氏当年在南山有窑?她从来没听说过。父亲从来没提过。
还是说——这不是雷氏的窑,是有人把雷氏的东西搬到这里来了?
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——这里的老杉木,和雷氏有关系。和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有关系。
她把那片带"雷"字的瓦片捡起来,用衣襟包好,揣进怀里。
火折子的光往窑壁更高处扫了扫。
墙壁的烟灰层里,有一处凹陷。不是自然的剥落——是人为抠出来的浅龛,约巴掌大小,被烟灰盖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如果不是火折子从侧面照过去,阴影暴露了边缘的棱角,她不会注意到。
她伸手进去摸。
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冰凉的,光滑的,比瓦片小。她小心地抠出来,捧在掌心。
一枚琴徽。
不是蚌壳磨的普通琴徽。是玉的。白玉,米粒大小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她把火折子凑近,眯起眼。
"婉"。
她的手猛地一紧。
婉。母亲的名字里有一个"婉"字。雷婉儿。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听过一次——沈默舟和周老匠说话时提起的,被她无意中听到。沈默舟当时的声音很低,但"婉儿"两个字却很清楚,像琴弦上最细的那根弦发出的音,细,但一直在。
她把琴徽翻过来。正面磨得很光,被人的手指反复摩挲过,包浆温润。背面刻字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漆灰——不是烧窑的灰,是斫琴用的鹿角霜灰胎。
母亲碰过这枚琴徽。不止一次。上面的包浆不是一两年能磨出来的。
雷氏的窑。母亲的琴徽。
母亲来过这里。不止一次。待的时间短不了,才会把贴身的琴徽嵌进墙壁——不是藏,是留。
或者——告诉别人。
沈知微把琴徽攥在掌心。白玉被她的体温焐热了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母亲为什么会来这座窑?她和雷氏究竟是什么关系?沈默舟知不知道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火折子快灭了。光缩成豆粒大小,在窑壁上跳了两下。她把琴徽塞进最贴身的衣襟暗袋里,和那张出货簿抄本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退了出来。
刚站直身子,她就听见了。
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还有说话声。
从砍树的那个方向来的。往这边走。
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她往四周看了看。空地周围都是杉树,树干很粗,可以藏身。但如果他们走过来检查树桩——
没有时间了。
她快步走到窑的后面,蹲下来。窑后面有一堆枯枝,她钻进去,把枯枝拉过来盖在身上。
刚藏好,人就到了。
"……抬这边来。小心点,别磕着。"
一个粗哑的男声。很低,很闷,隔着枯枝都震耳朵。
是方脸汉子的声音。她听过一次——在周府后院,隔着窗户,他说了一句"走了"。就是这个声音。
脚步声到了空地上。然后是"咚"的一声——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。很重。
"歇会儿。"方脸汉子说。
几个人喘气的声音。还有木头放在地上的闷响。
"老大,"另一个声音说,比较年轻,"这几棵够了吧?"
"不够。"方脸汉子说,"还要三棵。"
"三棵?那片林子的树都快砍完了——"
"让你砍你就砍。"方脸汉子打断他,"哪那么多废话。"
年轻的不说话了。
一阵沉默。只有喘气的声音。
然后,方脸汉子走动起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——往窑的方向走。
沈知微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了窑口。
她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。方脸汉子背对着她,站在窑口,往里面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沈知微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——
"雷家的窑……都二十年了。"
沈知微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这是雷家的窑。
他还知道——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。正好是大火的那一年。
方脸汉子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"走了。"他说,"早点砍完早点下山。"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说话声也远了。
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,沈知微才从枯枝堆里钻出来。
她的后背全是汗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丝丝的。
她靠在窑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方脸汉子知道这是雷家的窑。他知道二十年。他是谁?他和雷氏有什么关系?和沈默舟有什么关系?
太多问题了。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她定了定神,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偏西了,林子里更暗了。
该回去了。再晚,下山的路就看不清了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窑,然后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得很急。树枝抽在脸上,她感觉不到疼。脚下的落叶"沙沙"地响,她也听不见。脑子里全是那个"雷"字,全是方脸汉子那句话——
"雷家的窑……都二十年了。"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被一根树枝刮了一下。左手手背,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停下来,用右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,滴在一片杉木皮上。
暗红色的血,落在浅红色的杉木皮上,慢慢洇开。
她没有在意。用衣襟擦了擦,继续往下走。
申时末。柴房。
沈知微推开门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
她靠在门框上,喘了好一会儿,才走进来。反手带上门,插上门闩。
矮案上的油灯还亮着——她早上走的时候没吹。火焰跳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,晃来晃去。
她走到矮案前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案上。
杉木皮。厚的那一片,从树桩旁边捡的。纹理细密,颜色深红。
带"雷"字的瓦片。用衣襟包着,青釉的,半个"田"字露在外面。
还有那把断柄的斫刀——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带回来了。刀身锈得厉害,但刀形还在。
三样东西。和铁盒里的三样东西一样——也是三样。
她把铁盒也拿出来,打开。铜钱、松枝、杉木片。
六样东西,摆在矮案上,像两排证人。
雷氏的窑。南山的老杉。方脸汉子。
还有——沈默舟。
所有的线都在往他身上收。方脸汉子是他的人。老杉木是他的货。死音琴——死音琴是不是也是他做的?
她不愿意想。可那念头自己会回来,一回比一回清楚。
她伸出手,想去拿那片杉木皮。手背上的伤口疼了一下,她缩了回来。
伤口还在流血。血已经凝固了,但一动就裂开。
她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,准备包扎。
就在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"咚。咚咚。"
一长两短。
她捏着布条的手停住了。
这个暗号——是顾长安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顾长安站在外面。脸上有好几道血道子,衣服也勾破了,头发上沾着草屑。看上去很狼狈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"你这是——"
"先进来。"沈知微把他拉进来,重新插上门闩。
顾长安走进来,目光落在矮案上的那堆东西上。
瓦片。斫刀。杉木皮。铁盒。
他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来回走了两遍。
"你上山了?"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"你呢?"她问,"你脸上怎么了?"
顾长安摸了摸脸上的血道子,笑了一下——是那种很难看的笑。
"被狗咬的。"他说。
沈知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顾长安走到矮案前,低头看着那六样东西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微。
"我有话跟你说。"他说。
"我也是。"沈知微说。
柴房里安静了下来。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左一右。
窗外,天已经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