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章 鹤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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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推司院值房。

晨雾还没散尽,窗纸外面灰蒙蒙的一片。顾长安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三个名字,用朱砂线连成一个三角形——沈默舟在上,孙鹤年在左下,周满堂在右下。三角形的正中,写着一个"杉"字。墨色很重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。

他一夜没睡好。后半夜一直在想这件事,越想越觉得那张三角网像一只蜘蛛,趴在案面上,八只脚伸出去,不知道网住了多少东西。

铜钱串在腰带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只剩最后一枚了,红绳穿着,铜绿磨得发亮。他伸手按了一下。还在。

门被推开了。小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,额头上有汗——是跑出来的汗。

"顾大人。"

"说。"

"孙鹤年。"小方喘了一口气,"辰初就出了城,往北去了。坐的是鹤鸣琴行的马车,车帘放得严严实实。"

顾长安的手指从铜钱上收回来。

"一个人?"

"看着像。车把式是琴行的老伙计,叫王二。孙鹤年坐在车里,没看见别人。"

顾长安站起来。竹凳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走到衣架旁,取下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——不是官服,是便服。

"我去看看。"

"大人,我跟你——"

"不用。"顾长安打断他,"你留在值房。有人问起,就说我出城办差了,去哪不知道。"

小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顾长安的脾气——决定了的事,劝不动。

顾长安走到门口,一只脚跨出门槛,又停了一下。

"周满堂和刘叔同的案卷,"他头也不回地说,"放在铁皮柜最下面那层,用旧档压着。有人来要,就说找不到了。"

"是。"

他跨过门槛,走进了晨雾里。


巳时。城北官道。

雾散了一些,但能见度还是不高。路两旁的杨树叶子上挂着露水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顾长安走在路边的草丛里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前面百步远,鹤鸣琴行的马车轱辘辘地走着,车轮碾过泥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
孙鹤年往北走。城北不是商业区,也不是居民区,只有几处庄子和一片乱葬岗。一个琴贩子,大清早往城北跑,做什么?

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拐进了一条岔路。岔路更窄,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荆棘丛,枝条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,香气很浓——是野蔷薇。

顾长安停下脚步,躲在一棵树后面。等马车走远了,他才快步跟上去。

岔路的尽头是一座别院。院墙很高,青砖砌的,墙头爬满了爬山虎。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没有字。门环是铜的,擦得很亮。

马车停在门口。孙鹤年从车上下来,右手小拇指翘得老高,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——一长两短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人是个方脸汉子,褐色短衫,腰里系着黑色汗巾。他站在门口,像一截木桩,肩膀宽,脊背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粗大。

顾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就是他。周府后院的那个人。鹤鸣琴行二楼的那个人。

方脸汉子侧过身,让孙鹤年进去。孙鹤年往里走的时候,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——像是怕这个人。

门关上了。

顾长安从树后面出来,绕着院墙走。院墙很长,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才走到后院。后墙根下堆着一堆木料,上面盖着油布。油布被风吹开了一角,露出下面的杉木——纹理细密,颜色深黄,是老料。

他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
鹤鸣琴行的外宅。木料就堆在后院,守院的,是那个方脸汉子。

他走到墙根下,想听听里面的动静。院墙太高,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。他往左右看了看,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干斜斜地伸出去,搭在墙头上。

他抓住树干,往上爬。槐树的树皮很粗糙,硌得手心疼。爬到一半,他听见院里传来说话声——是孙鹤年的声音,尖细,带着点慌张。

"……那批料不能再动了……"

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楚。

他再往上爬了一点,脚踩在一根细枝上。细枝晃了晃,发出"吱"的一声。

"谁?!"

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——不是孙鹤年,是那个方脸汉子。声音很低,但是很有穿透力,像石头砸在石头上。

顾长安屏住呼吸。

就在这时,院墙里面传来一阵狗叫声——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,叫声凶猛,带着低吼。

"汪!汪汪!"

他的手在树干上收紧,粗皮硌进了掌心。

细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,"咔嚓"一声断了。他从树上掉下来,重重地摔在草丛里。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
"去看看!"方脸汉子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。

脚步声。往这边来了。

顾长安咬着牙,从地上爬起来,往荆棘丛里钻。野蔷薇的刺刮在脸上、手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不管,一个劲地往深处钻。

身后,院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他趴在一丛荆棘后面,一动不动。荆棘的刺扎进肉里,他感觉不到疼。心跳声很大,大得他怕墙那边的人听见。

"没人。"一个声音说。是方脸汉子。

"可能是野猫。"另一个声音说。

"去后面看看。"

脚步声往后院去了。

顾长安等了一会儿,确定人走了,才从荆棘丛里钻出来。脸上、手上都是血道子,衣服也勾破了好几处。他没有停留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走了很远,确定没人追上来,他才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喘气。

后背还在疼。他伸手摸了摸,黏糊糊的——不知道是血还是汗。

可他喘着喘着,嘴角自己歪了上去——扯到脸上的血道子,疼得他嘶了一声,嘶完还是想笑。

鹤鸣别院。老杉木。守院的方脸汉子。

还有那句话——"那批料不能再动了"。

哪批料?为什么不能动了?是因为周满堂死了,还是因为他顾长安在查?

他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晨雾已经散尽了,阳光照在官道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那座别院藏在岔路尽头,被野蔷薇围得严严实实。

他转身,往城里走。


未时。城中茶肆。

顾长安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,在角落里坐下。他要了一壶粗茶,两个馒头,一边吃一边想事情。

脸上的血道子已经凝住了,一碰就疼。他用茶水蘸了蘸,擦了擦。手上的伤更多,荆棘的刺断在肉里,他用指甲挑了半天,挑出来几根。

茶肆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都是赶路的脚夫和做小买卖的。墙角有一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正在低声说话。

顾长安没有在意。他低头啃着馒头,脑子里在过线索。

鹤鸣别院是木料中转点。方脸汉子是沈默舟的人——或者说,是管木料的人。孙鹤年只是个中间人,明面上开着鹤鸣琴行,暗地里帮沈默舟转卖老杉木。

他惯常给念头排出个首先其次来,可这几条线搅在一处,一时竟理不出先后。

周满堂是丝绸商人,为什么卷进来?因为他有山路的关系?还是因为他有别的渠道?

三角关系。沈默舟—孙鹤年—周满堂。中间是"杉"。

那死音琴呢?死音琴在这个三角里扮演什么角色?

老杉木是做琴的料。死音琴用的就是老杉木。如果沈默舟控制了南山老杉木的来源,那他就控制了所有做死音琴的原料。

所以——死音琴是沈默舟做的?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顾长安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不愿意相信。不是因为沈默舟是沈知微的兄长,而是因为——沈默舟是临安城最好的斫琴师。一个最好的斫琴师,做"死音琴"?这不合常理。

但所有的线索都在往那个方向指。
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粗,发苦,还有点涩。

"顾推官?"
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顾长安抬头。

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,留着山羊胡,穿一件藏青色长衫,左手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羊脂玉扳指。他脸上带着笑,但是眼睛没有笑——眼神像两条鱼,滑来滑去,从不直视。

是郑知州的师爷,吴先生。

"吴师爷。"顾长安放下茶杯,"巧。"

"不巧。"吴师爷笑了笑,在他对面坐下,"老夫是特意来找顾推官的。"
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吴师爷的左手——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正在桌面上慢慢地摩挲,一下,一下,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"周满堂的案子,"吴师爷开门见山,"知州大人已经批了,自缢身亡。卷宗归档,不再查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顾推官知道就好。"吴师爷点点头,"大人的意思是,推司院近来事务繁多,不必在这种已经定性的案子上浪费精力。临安城这么大,每天都有事情发生,推官大人要分清楚轻重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和,像是在拉家常。但顾长安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别查了。再查,就是和知州大人过不去。

"多谢吴师爷提醒。"顾长安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"不客气。"吴师爷站起来,"老夫还有事,先走了。顾推官慢用。"
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顾长安,是看茶肆里的另一个人。

墙角那桌,那个矮胖的中年人。

那个人也站了起来,跟在吴师爷后面出去了。

顾长安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茶杯里。茶水很浑浊,茶叶梗子浮在上面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一只鸟——长长的脖子,尖尖的嘴,翅膀展开。

一只鹤。

鹤鸣琴行的鹤。

画完了,他用袖子擦掉。

桌面上只剩下一片水渍。


申时。推司院值房。

顾长安推开值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
小方正坐在案前抄案卷,听见声音,抬起头来。

"大人,你回来了——"他的话顿了一下,"大人,你的脸?"

"没事。"顾长安摆摆手,"刮的。"

他走到自己的案前,停下了。

案上的案卷被人动过。

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早上出门的时候,周满堂的案卷放在最左边,刘叔同的放在中间,其他旧档在右边。现在,周满堂的案卷被挪到了右边,刘叔同的被压在了下面。顺序全乱了。

他走到铁皮柜前,蹲下来。铁皮柜的锁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——新的,金属的亮面还露在外面。

有人开过这个柜子。

"小方。"

"在。"

"我走了之后,谁来过?"

小方想了想。"上午吴师爷来过一趟,说是知州大人要一份去年的田土纠纷案卷宗,让我找给他。我在那边架子上找了半天,找着了,给他送走。前后大概……两刻钟?"

两刻钟。够了。
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打开铁皮柜,把最下面那层的旧档搬开——周满堂和刘叔同的案卷还在,用旧档压着,没有被动过。

他把旧档原样压回去,手却在锁上那道新划痕里停了停。

吴师爷来过。动过他的案卷。开过他的铁皮柜。

这不是警告。这是示威。

——我知道你在查。我能进你的值房,能翻你的东西。你最好放聪明点。

顾长安把案卷拿出来,重新放好。然后他搬来一把椅子,站上去,在房梁上摸索了一会儿,摸到一个小小的木盒子。

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。

他把两本案卷塞进去,把木盒子推回原位。然后他从椅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"小方。"

"在。"

"从今天起,推司院的所有公事,你按规矩办。该立案的立案,该归档的归档。周满堂和刘叔同的案子——"

他顿了一下。

"——就当结了。"

小方愣了一下。"大人?"

"就当结了。"顾长安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是很坚定。"明面上,这两个案子翻过去了。没人再提,没人再查。"

"那暗地里呢?"
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四个字。

字很小,很工整。

——申时,柴房。

他把便笺折起来,递给小方。

"送去琴坊巷。给沈姑娘。亲手交。"

"是。"

小方接过便笺,出去了。

顾长安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了金红色。推司院的院子很安静,只有一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,啄着什么。

他把手放在腰带上。铜钱串硌着手心,最后那一枚,红绳穿着。

他摩挲了一下。

还在。案子没破,取不下来。

他转过身,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披在身上,腰带收到最紧一格。

该去柴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