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章 松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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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柳七木材铺。

沈知微从巷口拐进那条窄街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光线从两排屋檐之间斜照下来,把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两半。街面上没有行人,只有几只苍蝇在路边木头垛的上方打转,嗡嗡的声音被满街的木料吸得干干净净。

柳七的铺面在街中段。门脸不大,一块旧木匾挂在门楣上,"柳记木料"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,笔画边缘起了毛。铺子前面堆着几垛木料,松木、柏木、杂木,码得不高,但每一根都削了皮,朝外的那面刨得光净。这是柳七的习惯——他卖木料不是论根卖,是论面卖。买主来了,先看朝外那面,看纹理,看油性,颜色倒在其次。背面什么样,只有砍开才知道。

沈知微推门进去。

铺子里比外面暗。木料堆到了屋顶,松脂的气味很浓,混着陈年木屑的干涩味道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桐油香。柳七坐在铺子最里面的一张矮凳上,正用一把小号手锯锯一块梓木。锯齿咬进木纹里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音发闷——锯条钝了。沈知微听了一耳朵,没作声。柳七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把手锯停了。

"沈姑娘。"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常年和木头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沙哑。

他从矮凳上站起来。右腿先落地,拖了半步,然后左腿才跟上来。瘸了的那条腿在裤管里撑得直直的,膝盖处微微外翻,像是骨头愈合之后没有长正。

沈知微没有寒暄。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杉木片,放在柳七面前的木案上。

杉木片不大。两指宽,半指厚,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茬。颜色偏深,是老木才有的那种暗褐色,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灰胎碎屑,像干了的痂。

柳七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他先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从木案下面摸出一副老花镜,架在鼻梁上,凑近了看。

他看得很慢。

先是颜色。他把杉木片翻了一面,对着门口的光线照了照,又翻回来。然后看纹理。他用指甲沿着木纹的方向划了一下,感受纤维的粗细和走向。指腹在木面上停留了几息,像在听什么。最后他把杉木片举到鼻子前面,闻了闻。松脂味很淡,被灰胎盖住了,但他闻到了底下的那一层——山里的潮气,混着菌丝的腥。

"南山。"他说。

语调是平的,落得很实。

沈知微没有说话。她等着。

柳七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木案上。他的手指按在杉木片的表面,指腹慢慢摩挲着断茬处的木纹。

"半山腰以上。松杉混生林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木头听见。"这块料是从树干中段取的,不是根部,不是梢头。中段的水分最匀,应力最稳,是做琴面板的好位置。"

他的指甲在断茬处轻轻刮了一下。

"年轮极密。肉眼数不清,但这个密度——至少八十年。八十年以上的南山老杉。"

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微。看木料的时候这双眼睛极准,落到人身上,也不含糊。

"不是普通料。"他说。"这种老杉,整片南山也只剩半山腰以上那片林子里还有。再往下的,早被砍干净了。"

沈知微的目光没有动。

"那片林子,"她说。尾音沉下去,像一截木头条落进水里。"有人进去采木。"

话是揣测的口气,但她需要确认。

柳七的手指从杉木片上收回来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铺子门口——日头已经移到了屋脊的另一边,门前那片光缩回去了一截。他走到门口,把半掩的门板推上了。铺子里暗了一层。木料堆投下的影子变得更深,把墙角吞没了。

"有主。"他说。

两个字。说得很轻。

"那片林子有主。不是官府封的山,也不是哪家报了私产。但有人看着。定期有人进去采木,每年春秋两季,多则十天,少则三五天。采完就走,干干净净。"

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。铺子里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被满屋的木料吸进去,很快就没了。

"什么人?"沈知微问。

柳七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身,从木架上面取下一个粗陶茶壶,倒了两碗凉茶,把一碗推到沈知微面前。他自己没有喝,手指搭在碗沿上,像是借着瓷面的凉意在定神。

"方脸。"他说。"浓眉。穿褐色短衫。"

他的目光落在木案上的杉木片上,没有看沈知微。

"个子不高,但力气极大。我见过他扛一根老杉下山,少说三百斤,腰都不弯一下。肩膀上垫着牛皮,走路的时候木头压得他脚底下的碎石直响。"

方脸。浓眉。褐色短衫。

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周府后院。石榴树下。管事赵某对面坐着的那个陌生人。

顾长安在周满堂案发现场描述过这个人。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褐色短衫,布料粗糙,像做体力活的匠人。和管事头挨着头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,顾长安站在五六步外只听得到嗡嗡的声响。

同一个人。

她把这个判断压在喉咙底下,没有说出口。

"他采的木,"沈知微问,"运到哪里去?"

柳七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
"不知道。"

他说"不知道"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沈知微。他在看铺子角落里堆着的一垛松木。那垛松木码得极整齐,每一根都一样长,一样粗,像用尺子量过。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松木垛。但他没碰过。

"不过我见过他下山。"柳七的声音又低了些,像是终于下了决心。"山脚下有马车等他。不是运木料的板车。是轿车,有篷子的,布篷刷过桐油。赶车的人穿得好。绸衫,戴小帽。不是匠人,不是山民。"

沈知微等着。

"马车往北走。"柳七说。他的目光从松木垛上收回来,落在沈知微脸上。"出山路,上了官道,一路往北。"
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沈知微知道那个方向。

北面是琴坊巷。从南山下来的山路接上官道,往北走七八里,就是城南匠坊区。琴坊巷在匠坊区最深处。马车从南山出来,往北,到琴坊巷,不过小半个时辰。

老杉木从南山采下来,装上马车,一路往北。送去做什么?做琴。做那种非八十年以上的老杉不能做的东西。矮案上并排躺着的那两床琴浮上来——一床粗糙,一床精细,都是死音。

"别去那片林子。"

柳七忽然说了这句话。声音不高,但很重。像一块厚木板拍在桌面上。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柳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凉茶。他喝得很慢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右腿的膝盖。那条瘸腿的膝盖处,裤料下面鼓起一块,是旧伤留下的骨头变形。

"三十年前,"他说。声音低了下去。"我在南山摔瘸了这条腿。"

他说的是"摔"。

不是烧的,不是被火燎的。是摔的。

沈知微没有接话。二十年前。南山。雷氏琴坊的地下藏木窖就在南山半山腰。二十年前,雷氏琴坊还在的时候,那片林子是雷家的料场。柳七当年是给雷氏送木料的工人,他进过那片林子。他在里面摔了腿。

而雷氏琴坊的那场火,也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
柳七没有往下说。他站起来,右腿先落地,拖着半步,走到木案前,把那片杉木片推回沈知微面前。

"拿走。"他说。"这块料我认得。南山的。但南山的账,不是你该算的。"

沈知微把杉木片收进袖中。她看了柳七一眼。柳七已经转过身去了,背对着她,弯腰在木架下面翻什么东西。右腿撑在地上,微微打颤,像一根承了太多年份的老木柱。

她退出铺子。门板在身后合上了。


日头落尽了。

沈知微没有回柴房。她站在柳七铺子外面的窄街上,背靠着木料垛,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线光收进屋脊后面。

方脸浓眉。褐色短衫。有篷马车。往北。琴坊巷。

她把袖中的杉木片攥紧了。指腹压在断茬上,木刺扎进了皮肉,她没有松手。

她必须上山。

不是"想去"——是"必须"。矮案上两床死音琴的木料来自南山。那个方脸汉子在南山砍树。马车把木头往北送到琴坊巷。这条线从南山到琴坊巷,从八十年老杉到死音琴,每一节她都摸到了,但没有一节是闭合的。她需要亲眼看看那片林子——砍树的人长什么样,木头又在哪儿装的车。

顾长安被知州衙门盯着,不能带。柳七的腿走不了山路。小豆太小。

一个人去。

她把杉木片塞回袖中,转身往柴房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,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是一步。

回到柴房,她没有点蜡烛。借着窗纸外最后一点暮光,她从工具架最里面抽出那把短刀——沈默舟留下的,七寸,黑鞘,缠着旧布条。刀插在腰带上,用衣襟盖住。斫音槌塞进袖筒。两个火折子揣在怀里。

然后她蹲到门槛旁边。

不是要出门。是她看到了什么。

门槛凹陷处的左侧,有一道划痕。很浅,不是刀刻的,不是鞋底磨的。是某种轻的东西被搁在门槛上,然后被推了一下——从外往里。

松枝不是自己长在门槛上的。有人从巷子里走过来,弯下腰,把南山松枝放在她的门槛上。放的时候,手指在木面上推了一下。门闩从里面插着,她什么都没听见。

那个人站在巷子里,放下松枝,走了。

沈知微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。木面冰凉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警告,还是递话。但不管是哪种——对方知道她住在哪,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。连她在查什么,恐怕也摸清了。

她站起来。把铁盒里的三样东西——铜钱、松枝、杉木片—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她把铁盒合上,推到床底最深处。

袖口还留着柳七铺子里那股松脂味。

明天卯时出发。天亮之前到山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