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推司院还浸在薄雾里,檐角的铜铃被风一拨,发出几声钝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咳嗽。顾长安站在值房的案前,将几样物事一一摆开,动作慢而稳。
最上头的是那本从刘叔同暗格里取出的账本。靛青封皮,纸角卷了边,被潮气浸得发软,里头的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,六笔交易一笔不差,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记得像庙里的功德簿般清楚。第五页上"沈氏退单"四个字被浓墨重重圈过,墨团狰狞,旁侧批着两个小字:"问孙"。那字迹与账本的正楷不同,潦草急促,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随手添上去的。
再往下,便是从废墟木箱中取出的一串铜钱。十五枚,穿在一截发黑的麻绳上,摊在桌面上像一条僵死的赤链蛇,铜锈暗绿,绳结处有被反复摩挲过的毛边。不是腰间父亲留下的那串——那串十九枚,红绳穿着,从不离身。
"大人,要现在誊抄一份吗?"
小方捧着笔墨站在一侧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顾长安瞥了他一眼,见那杆狼毫正在他指间打转,一圈,两圈,三圈。紧张时的老毛病,从进推司院那天就带着。顾长安没点破,只将目光移回账本。
"不必抄。"顾长安将账本合上,指腹摩挲过封皮上细密的纹路,那触感粗粝,像摸着一块风干的老树皮,"孙鹤年不是刘叔同。刘叔同是斫琴的匠人,手艺好,心思却浅,藏个账本都藏不利索。孙鹤年不一样,此人做事,滴水不漏,在京城琴行里混了二十年,眼睫毛都是空的。你抄一份假的给他看,他一眼就能辨出纸墨的新旧。要让他开口,得拿真的去压他,压到他自己觉得不说比说更危险。"
小方手里的笔停了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:"那……咱们以什么名目传他?直接问他与刘叔同的死有没有干系?"
顾长安没立刻答。他将那十五枚铜钱拢进掌心,一枚一枚数过。铜锈蹭在指腹上,凉而涩,带着一股经年的土腥气。刘叔同死前把这串钱藏在梁上,又留了账本在暗格,分明是怕人寻到。而柳七的证词说,刘叔同出事前一日,曾念叨"得去找老孙问清楚"。问什么?问那笔退单的内情,还是问某个他不该知道的买家?
"他是中间人。"顾长安终于开口,"中间人不怕查账,怕的是断了财路,更怕的是被当成替罪羊。今日不传他过堂,是请他来'配合调查'。话要软,钉子要硬,让他自己往里头踩。你只要记住,不管他说什么,都记下来,一个字也别漏。"
小方点点头,将笔搁回砚台,墨汁在青石上洇出一小团乌云。他低头整理笔录纸,手指仍有些发颤。
巳时的日头爬过了推司院的正脊,将正堂的青砖地照得发白,光从敞开的门洞涌进来,在地面铺成一块晃眼的金砖。孙鹤年到时,比二月里那一次谨慎得多,谨慎里又裹着一层刻意摆出来的从容。
顾长安记得清楚,初见此人是在鹤鸣琴行的后堂。那天孙鹤年穿半旧的松江布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盘着两颗山核桃,指节翻飞,核桃咔啦作响,像在拨弄一副无形的算盘。脸上挂着笑,话里留着三分余地,让人一拳打出去像砸在棉花上。
今日他却换了一身湖色绸衫,料子不算顶好,裁得极合体,腰间玉坠稳当当垂着,手里空无一物。唯有右手小拇指,迈步跨过门槛时无意识地翘高了半分,指尖微微上挑,像要勾住一颗看不见的算珠。
那是个算账人的习惯。即使此刻手里没有算盘,那根手指也记得珠子在哪儿。
"孙掌柜,请坐。"顾长安抬了抬下巴,没有起身,目光却钉在孙鹤年的右手小指上。
孙鹤年拱手行了一礼,落座时脊背挺直,目光在堂内扫了半圈,从梁柱到门窗,从书吏到小方,最后落在顾长安面前的案几上。那上面摊着一本靛青封皮的册子。
"顾推司今日传我来,不知是为了……"
"为了刘叔同。"顾长安没有寒暄,直接将账本往前一推,翻开最后一页。纸页在寂静里发出一声脆响,像谁折断了一根枯枝。
"沈氏退单"四个墨圈赫然在目,墨痕已经发旧,边缘晕开。右侧批注的"问孙"二字,笔画瘦硬,像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。
孙鹤年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,唇角的弧度没有变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可他的右手——小拇指极轻地顿了一瞬,翘起的指尖微微一沉,随即静止。
就是这一瞬,让顾长安确信,刘叔同死前要找的,正是眼前这个人。
"刘叔同死前打算来找你。"顾长安的手指按在"问孙"二字上,指节泛白,"他知道这些交易有问题。他知道你问到了什么。他想来求证,可他没走到你店里。"
堂内静了许久。外头有麻雀落在窗棂上,啄了两下,又扑棱棱飞走,翅膀带起的风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孙鹤年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层薄纸,风一吹就会裂:"顾推司说笑了。我做的是中间人的生意,左手进,右手出,赚的是跑腿钱,喝的是缝嘴茶。买家卖家之间的事,我不多问,也不能问。问多了,舌头就长了,舌头长了,饭碗就砸了。"
"不问,"顾长安盯着他的眼睛,"还是不敢问?"
那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孙鹤年垂下眼,右手小指微微翘了翘,又放下。他的呼吸平稳,绸衫下的肩膀却绷紧了。
"顾推司年轻,血气方刚。"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被秤量过,不轻不重,"有些买家,不是你能查的。查深了,水会淹过头顶。刘叔同就是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才……"
"所以才死了?"
孙鹤年没接话,只抬眼看了看顾长安,像在看一个正要往深渊里迈步的人。
"比如沈氏琴坊的宫廷订单。"孙鹤年忽然转了话题,声音低了几分,"那些单子,名义上是通过鹤鸣琴行接的。鹤鸣琴行在中间抽一成,我抽半成,剩下的归斫琴的匠人。这条线,京城里做琴的人都晓得,不算什么秘密。"
他顿了顿,右手小拇指又翘高了些,指尖几乎碰到腰间的玉坠:"但鹤鸣琴行不是唯一中间人。还有别的渠道。有些琴,不从鹤鸣走,也不经我的手,却照样能进得了宫门。那些琴没有名头,没有来历,可懂行的人一听音色,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。"
顾长安的指尖在案几边缘收紧,木头的棱角硌进掌心:"什么渠道?"
孙鹤年摇了摇头,动作轻而坚决,像一只被泥封住的蚌壳,不敲碎便看不到里头的肉:"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就不是中间人了。中间人之所以能吃这碗饭,靠的就是嘴严。嘴一松,命就没了。顾推司,你是个聪明人,该懂这个道理。"
"那你今日来,是想说,还是不想说?"
"我是来说——"孙鹤年站起身,拍了拍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厅堂里,"刘叔同的死,与我无关。他的账本上记着我的名字,是因为他曾托我问一件事。我问了,答案他不爱听,所以退了沈氏的订单。仅此而已。再深的水,我没踩,也不打算踩。顾推司若是要查,尽管去查,只是别把我当成那块敲门砖。"
他朝顾长安拱了拱手,转身往堂外走。跨过门槛时,那湖色的背影在日头里晃了一下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午时,顾长安独自坐在值房的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。
墨已研好,浓黑得像要吞掉光线。他提起笔,悬在半空片刻,笔锋上的墨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,终于落了下去。
顾长安拿起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"沈氏退单"四个墨圈还在,"问孙"二字还在。孙鹤年全认了——六笔交易,连辩解都没有。一个在京城琴行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,认得这么干脆,说明这些事伤不到他的筋骨。他早就备好了一套说辞,等着有人来问。
他把账本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孙鹤年亲口承认"是中间人",对买卖内情"不问"。只牵线,不管去向,刘叔同的死算不到他头上。可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有些琴,不从鹤鸣走,也不经我的手,却照样能进得了宫门。"真的一无所知的人,怎会知道有"别的渠道"?怎会知道那些琴能"进宫门"?他不是不问,是只问对自己有利的部分。
窗外日影西斜,光在案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孙鹤年今日来,不是来交代问题的——是来做交易的。抛出"更大的买家"和"别的渠道"作饵,话说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在等。等顾长安开出价码,或者等顾长安去查,查到一个他孙鹤年惹不起、却又不得不靠上去的地方。既是示警,也是试探。
顾长安搁下笔。左手顺势摸到腰间,捻了捻父亲那串铜钱里最底下磨得最亮的一枚,又松开。纸上是他刚写下的几行字,墨迹未干,在暑气里慢慢晕开。
"宫廷。官场。沈默舟。"
三个词横在白纸上。刘叔同的账本上只有六笔民间交易,可孙鹤年话里话外,都指向一条更深的水道。那十五枚铜钱,或许正是刘叔同从这条水道里捞出的买命钱——钱到手了,命却没了。而藏木窖里的槽腹图、那些特殊的丝弦、漆片,恐怕也是这条水道里漂出来的东西。
"大人!"
小方急匆匆跑进来,额上挂着汗,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,手里攥着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,纸边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:"沈姑娘派人送了口信来,说是……说是那床琴有编号!"
顾长安霍然抬头,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落在案上,墨汁溅开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