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柴房。
沈知微没有睡。矮案上几片薄碎片——从那床"半死"琴上拆下来的,露出底下金属箔的光泽。她捻起一片闻了闻。桐油味,金属的微凉。没有别的了。
窗外没有风。梧桐叶静止地悬着,影子像一块被剪碎的黑布。更鼓敲过了,琴坊巷沉进最深的夜色里。
然后琴声来了。
很轻。断断续续。像风穿过没关严的窗缝,细细的,挠着耳朵。但沈知微的耳朵捉住了它。
《幽兰》。
她站起身,脚步很轻,走到窗前。
半圆的月亮挂在城西,清辉铺在院子里。琴声从对面传来——从琴坊巷深处,从沈氏琴坊的方向。
她侧耳听着。 指法沉稳。节奏偏慢。每个音都留足余韵,不抢,不赶。不是给别人听的。是深夜里弹给自己听的。
但有一个地方让她的呼吸停了。
第七徽。她听到了。
弹奏者左手食指走到第七徽,顿了一瞬,继续往下走。
和她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十五岁那年,沈默舟教她这首曲子,就是在这里教她停那一瞬。"这个音出来之后,别急。"他说,声音很低,在她身后,"让它停一下,给它时间走完。余韵是曲子的一部分。"
那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她推开窗。夜风带着湖水的潮气吹在脸上。月光落在鬓边,银丝琴徽发簪反出一点细碎的光。
琴声继续。沉稳,缓慢,像深夜里对着空屋子说话,只有他自己和琴声。
然后,他弹错了一个音。
很小的错。第四段第二句起手,指法滑了一下,音偏高一丝。按常理听不出来。但沈知微听到了。她听过沈默舟弹这首曲子不下百遍,十五年了,从未见他弹错过一个音。
今晚他弹错了。
他立刻修正了,后接的音回到正轨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但那一瞬的偏移被夜风送到耳朵里,钉在那里。
十五岁的琴房。西厢房,窗开着,梧桐沙沙。沈默舟坐在她身后,手从肩上伸过来,盖住她的手——指腹上厚厚的茧,桐油和皂角的气味。斫琴师的手。
琴声走到中段。还是那个停顿。第七徽,一瞬。和她弹的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。笃。斫琴师的习惯——手里什么也没有,落下去的力道也和敲木头时一样。
琴声继续。最后一个音出来,很低,很轻,慢慢消失。像一滴墨融进宣纸。
余韵散干净了。琴声停了。
沈知微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月光落在脚边的石板上,亮得发白。远处湖面一声蛙鸣,又安静了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十五岁那年,曲子学完了。沈默舟站在她对面:"这首曲子,我只教过你一个人。"
那时不懂。说完这句,他再没教过她新曲子。
现在懂了。这首曲子只教过她一个人,这个停顿只告诉过她一个人——深夜弹琴的,只能是沈默舟。那个停顿是手指的记忆,长出来的习惯,教不来。她自己的手指长着这种默契。弹琴的人也是。
只有他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脑子里乱得很——被逐三年的怨恨,刘叔同的命案,藏木窖的秘密,还有沈默舟的那个疑问,全绞在一起。
她转身走回矮案前,把那几片金属箔收进一个桐木盒子里,盖上盖子,放在案角。然后她吹灭了蜡烛。
烛火灭了,黑暗涌过来填满柴房。她走到床边,靠着墙站着,没有躺下。
耳朵还是对着琴坊巷的方向。
琴声停了。再也没有响起来。
窗外,静止了半夜的梧桐叶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她知道。沈默舟也没有睡。
他在那边,她在这边。隔着三年,隔着一堵把她逐出门的墙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