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。柴房。
沈知微坐在矮案前,手里握着一把竹刀,正在削一块灰胎的边角。灰胎是鹿角霜和生漆的混合物,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,削的时候要用力,但力大了会崩,力小了削不动。她削得很慢,每一刀下去,削下来的碎片都薄而均匀,像一片片浅灰色的落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徐婆婆的——徐婆婆的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,节奏固定,像老座钟的摆。这个脚步声两脚均匀,步幅不大,频率偏快。一个年轻人。
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住。然后门被敲了两下。
"有人吗?"
沈知微放下竹刀,用布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灰胎粉末。"进。"
门被推开。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槛外面,没有进来。靛青色布衣,头发束得整齐,手里抱着一床琴。琴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包着,只露出琴头的一部分。
"请问……这里是修琴的地方吗?"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。年轻人的眼神干净,没有闪躲,不是那种心虚的人。但他的手指在琴身上攥得有点紧——不是紧张,是怕琴掉下来。
"是。"
"我……我朋友送了我一床琴。"年轻人把琴往前递了递,"他说音色不对,让我找人看看。我听说这里有个修琴的女匠,就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沈知微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门口,从年轻人手里接过琴。琴不重——比正常的七弦琴轻了约两成。她抱着琴走回矮案前,把琴平放在案上,解开蓝布。
一床仲尼式。黑漆,哑光,没有明显的损伤。琴面上有一道细微的磨痕,在岳山左侧约三寸的位置——正常的使用痕迹。琴弦是张好的,弦色偏白,是新弦。
她用手指摸了摸琴面。漆面光滑,手感正常。不起翘,不开裂,也找不到修补过的茬口。
她转身从工具包里取出斫音槌。
槐木槌头,枣木柄。她握在手里,让槌柄的温度和掌心的温度慢慢趋于一致。然后把槌头轻轻按在琴面的龙池位置——琴身正中央,共鸣最敏感的地方。
敲了一下。
笃。
声音出来了。不高,不低。但她停住了。
不对。
她等。先等回音,再等余韵——等那个声音在琴腔内部走完它该走的旅程,从音孔里漏出来。
没有。声音发出了,但只走了一半就停了。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,突然没了底气,尾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不是完全没有回音——还有一点,但那点回音不是从琴腔深处传来的,是从琴面表层反弹的,浅,短,贴着表皮就散了。
她把斫音槌移到琴面的另一个位置——龙池右侧约两寸,靠近天柱的位置。又敲了一下。
笃。
一样。声音发出来了,但只走了一半。
不是完整的"死音"。刘叔同那床琴上的死音是彻底的——声音像被一口深井吞掉,连余韵都不剩。这床琴的声音还在,但衰减的速度不对。正常的衰减曲线应该是平滑的、渐进的,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慢慢失去振幅。这床琴的衰减曲线有一个断裂——在第三息到第四息之间,振幅突然掉了一截,像楼梯缺了一级,脚踩上去落空。
她翻转琴身,让底板朝上。
底板的漆面完好,和正面一样光滑。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底板的中央位置——龙池正下方的区域。
声音发闷。不是闷在琴腔里的那种闷,是闷在某种密度更高的介质里的闷。正常的底板敲上去应该有一种通透感,声音能穿透漆面和灰胎,传到木头里面再弹回来。这床琴的底板声音像敲在湿泥上——声音进去了,传不远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她把琴身侧过来,从音孔往里看。
音孔里很暗。没有灯笼,只能借窗外的光勉强辨认内部结构。天地柱在——两根细长的木柱,支撑着面板和底板。再往深里看不清了。
她把琴放平,目光移向琴轸。
琴轸是方头圆身的标准形制,七个穿孔,一弦一轸,弦从穿孔里穿过去,绕在轸身上。但她注意到了材质——不是普通的杉木,也不是梧桐。纹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斫琴木料都细密,颜色偏暗,在深褐色到黑色之间过渡,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。用手指摸了摸——比正常木料更硬,更凉,像摸一块被水泡了很久又风干的石头。她见过一方老窑砖,泡过水的,也是这种沁出来的暗色。
"这琴,"她说,声音很轻,"是谁送的?"
年轻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"我一个朋友。他说……他说是在琴坊巷买的。"
"哪家琴坊?"
"他没说。"年轻人挠了挠头,"就说是个老铺子,掌柜的做了几十年琴,口碑好。他花了不少银子,结果弹起来音色不对,像……像隔着一层布在弹。"
隔着一层布。年轻人用的比喻不够精确,方向却是对的。不是闷,是隔。声音被什么东西拦在了里面。
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知道的已经够了——或者,她知道得还不够。这床琴的问题是天生的木料缺陷,还是人为的改动,她定不了。从表面上看,漆面完好,结构完整,没有任何被拆动过的痕迹。
"放这儿。"她说,"三天后来取。"
"修得好吗?"
她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从工具包里取出竹刀,在琴面边缘的一道漆缝上轻轻刮了一下。漆灰的厚度正常,层次清晰——底层是鹿角霜灰,中层是细灰,表层是面漆。三层结构,标准做法。
但这正常本身就不正常。如果声音被隔开了,那隔开它的东西在哪里?在漆面下面?灰胎里?还是更深处?
年轻人看她没有回答,也没有再追问。他把蓝布叠好放在门边,说了声"多谢"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
柴房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矮案前,看着那床琴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琴面上画出几道银灰色的条纹。琴弦在光柱里微微反光,像几根被拉直的蛛丝。
她想起前两天柴房被翻的情景。门闩的偏移、工具包的双结、暗格底板的撬痕、纸条上的四个字。
别多管闲事。
监视她的人知道她有能力听出异常。所以这把琴被送到她这里——不是巧合。是试探,或者是陷阱。如果是试探,送琴的人想知道她能不能听出来。如果是陷阱,是想让她知道:我知道你在查,我可以在你身边放任何东西。
她不能确定是哪种。但她知道,这把琴的问题和刘叔同那床琴是同一路——不完全相同,根子上是一脉的。刘叔同的琴是"死音",这把琴是"半死"——声音还在,被削弱了,像一盏被拧暗的灯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闩好。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她的斫音槌——不是刚才敲琴的那把,是另一把——柄更短,槌头更小,是用来检查琴腹内部的。
她回到矮案前,把琴侧放,让音孔朝上。然后把小斫音槌伸进音孔,轻轻敲了一下琴腹内部的底板。
笃。
声音从音孔里传出来,经过琴腔的共鸣,被放大了。但放大出来的共鸣不对——像声音穿过什么介质时被扭了一遍,出来就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她把槌收回来,坐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蝉鸣声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尖锐而断续。一只苍蝇停在琴面上,爬了两步,又飞走了。阳光从窗棂的一格移到另一格,在琴面上画出不同的图案。案角堆着她午前削下的灰胎屑,薄薄的,一片压着一片,回头得扫。
她需要告诉顾长安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刘叔同的命、雷氏的火灾、沈默舟的玉佩、郑知州的施压——这些线已经缠成了一团,她一个人解不开。这把琴是新的线头,接的还是旧线。
她把小斫音槌放回枕头下。然后回到矮案前,拿起那把大斫音槌,在琴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笃。
声音闷闷地沉下去,在琴腔里走了一半,然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