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。推司院还浸在灰蓝色的晨雾里,顾长安已经换好了便服。昨日睡前他把那串铜钱数了一遍,十五枚,穿在一截发黑的麻绳上,搁在案头。铜钱是他们在废墟里找到的,如今算个凭证——焦土底下确实埋着东西,而他要把东西取出来。
他出门时,天光刚刚漫过东城墙。他没有往东去,而是先往西市走。西市后巷有一条打铁街,满街叮当声,空气里浮着铁屑和煤烟的气味。顾长安要找的人在这条街最深处,一个姓周的老铁匠,专治各种锁具。不是先前请过的那个打杂件的铁匠——这位周师傅年轻时在衙门里当过差,专门给囚车、库房、密匣配锁,老了之后眼力不济,手上功夫却愈发稳当。
找到那间铺子时,周师傅正坐在门槛上喝茶。老人七十来岁,眼睛眯成两道缝,看人时脸要仰起来,鼻尖几乎对着天。
"周师傅。"顾长安拱手。
"哟,顾大人。"周师傅听出了他的声音,手却没停,茶壶在掌心转了个圈,"开锁?"
"城东旧巷区有个锁要开。"
顾长安没有多说,周师傅也没有多问。这是这行的规矩,锁匠只管开锁,不问锁后头是什么。周师傅放下茶壶,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樟木箱子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式钩子、探针、拨片、油壶,还有一卷细如发丝的钢丝。箱子往腋下一夹,站起身,腿脚竟比许多年轻人还利索。
"走。"
两人一路往东。晨雾散了,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影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支早食摊子的。顾长安在前面走,周师傅跟在后头,樟木箱子随着步伐轻轻磕打大腿。
穿过旧巷区的外围,绕过几堵断墙,就是那片废墟的后院。顾长安四下看了看,没有人。他指了指墙头,周师傅会意,把箱子先递上去,顾长安接了,然后托着老人的胳膊,帮他翻过墙。
落地时周师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抬眼打量四周。焦黑的梁柱、坍塌的半面墙、满地碎瓦,还有墙角一蓬蓬枯死的野草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
顾长安带路,从后院绕到前院西侧,搬开那几块松动的砖,露出黑漆漆的甬道口。他先下去,周师傅随后。甬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潮气,混合着木头腐烂和泥土腥涩的味道。顾长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,昏黄的光在甬道壁上晃出一团团摇曳的影子。
"顾大人,"周师傅忽然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回响,"这地方,二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吧?"
"是。"
"难怪。"周师傅不再多言。
他们走到甬道尽头,顾长安搬开那块伪装成土坡的木板,穹顶空间豁然眼前。晨光从高处的裂口漏下来,像几柄斜插的银刀,把昏暗切出几块亮斑。那三口木箱还搁在原地,蒙着一层薄灰,铜锁在光斑里泛着暗绿色的锈迹。
周师傅走到第一口箱子前,放下樟木箱,取出一盏小油灯点着,又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他凑近锁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铜锁,用一根细钩子探进锁孔,轻轻拨弄。顾长安站在一旁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拉得很长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"咔哒"。
顾长安看着老人的手。锁和案子其实是一类东西,开口都在最细的那一处。
"开了。"周师傅直起身,把铜锁放在一边。
顾长安掀开箱盖。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,边缘已经脆了,稍一翻动就簌簌掉渣。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槽腹图——琴身内部的结构剖面,线条细密如蛛网,标注着各部位的尺寸和弧度。他一张一张翻过去,年份依次排列:哲宗三年、哲宗五年、哲宗八年……墨迹由浓转淡,笔迹也从遒劲变得微微颤抖,最后一张标注的是二十年前。每张图的角落都有同样一行小字:"雷震亲制。槽腹共鸣节点测试。"
周师傅站在一旁,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,瞟了一眼那些图纸,又收回视线。他不认识这些东西,也不打算问。
顾长安将图纸按原顺序叠好,放到一边。周师傅已经蹲到第二口箱子前,这次用的是一根更细的钢丝,头上弯了个极小的钩。锁比第一把更复杂,换了三次工具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又是一声"咔哒"。
箱子里是几卷丝弦,用油纸裹着。顾长安取出一卷,拆开油纸,丝弦的颜色偏暗,不是寻常琴弦那种温润的牙白,而是一种沉郁的栗色,触感也更硬,指腹擦过去,像摸着干枯的藤筋。
第三口箱子的锁最旧,铜锈已经糊住了锁孔的一半。周师傅先用一把小锉子清理锈迹,再滴入几滴油,等油渗进去,才下钩子。这一把锁花了将近两盏茶的工夫。
打开时,箱子里是一只小木盒,巴掌大小,漆面剥落了大半。顾长安掀开盒盖,里头躺着一块漆片——深红色,表面光滑如镜,对着光能看出底下隐隐的纹理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块从废墟里捡到的漆罐碎片,两片漆放在一起,色泽、光泽、质地,如出一辙。
周师傅合上樟木箱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顾大人,活儿完了。"
"辛苦周师傅。"顾长安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,"今日之事,还请莫与他人提起。"
周师傅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塞入怀中。他抬头看了看穹顶裂口漏下的天光,又低头看了看那三口空箱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"我老了,记性不好。"他说,"走了哪些路,见过哪些锁,睡一觉就忘。"
顾长安将他原路送出,翻过后墙,一直送到旧巷区外围的岔路口。周师傅摆摆手,拎着樟木箱子往西市方向去了,背影缩在晨光的边缘,很快消失。
独自返回推司院时,巳时的日头已经爬上了飞檐。他把图纸、丝弦、漆片分作三份,摆在案上。
先拿起的是图纸。雷震亲笔——他认得那种笔法,和石壁上的刻字出自同一只手。时间跨度从哲宗三年直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,二十来年,是系统钻研,不是偶尔为之。图纸上标着"节点测试"——不止于理论,做过大量实测。一个斫琴师毕生钻研槽腹,本无可厚非。但这些图纸锁在藏木窖暗箱里,暗箱藏在废墟甬道深处。雷震自己也知道,这些研究需要秘密进行。
放下图纸,拿起那束丝弦。颜色暗哑,质地硬韧,指腹搓过去像在搓一根细铁丝。死音琴——琴音枯涩喑哑,失了共鸣。改造槽腹是一途,换弦是另一途。这几卷弦,多半就是雷震为"死音"专门研制的关键材料。
最后是那块漆片。和沈知微在废墟中捡到的漆罐碎片比对——光泽、色泽、质地,完全吻合。同一处,同一时期的东西。指甲刮了刮漆面,光滑如新,二十年前的大火没能焚毁它。这种漆料耐得住高温——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看,还为了封住什么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,用钥匙打开柜门,将图纸、丝弦、漆片连同分析纸一并放入,锁好。钥匙收进贴身的内袋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小方捧着一叠公文进来。少年书吏今日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,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三圈,才开口道:"顾大人,知州衙门转来的。朝廷斫琴税改革的正式公文。"
顾长安接过公文,封皮上印着知州衙门的朱红大印。翻开看了一眼,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条款,大意是将原本由州府征收的斫琴税改由朝廷直接委派税吏统管,各地斫琴作坊须重新登记造册,原有执照一律作废,限期三个月内换领新照。
他把公文合上,放在案角,与那叠分析纸并排。一件埋在地下二十年,一件刚从京城递到案头,看着不相干,落点却是同一个——斫琴。
"搁这儿吧。"顾长安说。
小方应了一声,偷眼看了看他的神色,手里的毛笔又不自觉地转了三圈,才退了出去。
日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公文的朱红印泥上,颜色深得像血。周师傅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丝弦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,枯藤似的。漆片对光时底下那些隐隐的纹理,也是。
东西取出来了。可三样东西摆在案上,谁也印证不了谁。
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的顶端写下四个字:"雷氏槽腹"。笔尖悬停片刻,又补了两个字:"秘方"。
写完,他把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起身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案头那串铜钱还搁在原处,十五枚,一枚没多,一枚没少。
他推门出去。日头偏西,院子里落了一地斑驳的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