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，顾长安绕了一段路才到柴房。身后那条尾巴黏得很，他带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才甩开。是生手，不懂把气息藏进街市的嘈杂里。菜市场的腥气还沾在袖口上，他抬腕闻了一下，眉头皱了皱。
徐婆婆在门口扫地，没抬头："有人来过。"门槛前三尺的落叶扫了四遍——有人在原地踱过步。
柴房里暗。沈知微坐在木凳上，膝上摊着琴谱，先看了他身后的门缝——门没关严。
"三件事。"沈知微开口。
"雅集上，沈默舟腰间佩一块旧玉。深绿色，雷氏云纹，边角磨圆，至少佩了二十年。更衣时他用手按了一下，怕人看见。"
她停了停，听了听窗外。
"第二，我弹《幽兰》时，他端杯的手停了。杯沿离唇半寸，停了两个节拍。不是欣赏，是惊。他知道那曲子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。"
"第三，柴房被翻过。留了张纸条，字迹潦草，'别'字末笔拖得很长，纸角有指甲掐的月牙痕。写字的人手在抖。"
顾长安的呼吸长了一息，在归置。
"该我了。郑知州昨日召我，中途提起我父亲顾守正。名前没有官职、没有谥号，只有一个名字。他在试探我知不知道那扇门。"
沈知微手指在凳沿收紧。
"其次，你弹琴时，孙鹤年正与郑知州的幕僚低声说话。琴声一起，他咽回了后半句话。不是被打断，是被惊醒。他在确认弹琴的人知道多少。"
"再次，藏木窖废墟的枯槐树，树皮新添三道纵向划痕，指甲宽，见白，汁水未干。那棵树正对石壁上'传雷氏槽腹秘方'的字迹。"
他顿了顿："三条线在汇聚。沈默舟——雷氏旧玉、《幽兰》之惊、柴房纸条，极可能是他派人送来的警告。孙鹤年——地下交易脉络已查清，今日跟踪我的人，身形与他码头管事有七分相似。郑知州——禁阅卷宗在先，提我父亲在后，与沈默舟之间有种不必对视便知的默契。"
"有人在合力守护二十年前的秘密。涉及雷氏槽腹秘方，涉及我父亲当年的追查，也涉及他们三人如今的利益。"
沈知微问："你父亲当年查到了哪一步？"
"卷宗没写，"顾长安说，"但木箱里可能有答案。"
巳时。顾长安站起身。
"我去藏木窖，先开那三个木箱。取出东西，再回推司院传孙鹤年过堂——手里有证据，他抵赖不了。"
沈知微也站起来："我回铺子，查近三个月修琴订单。琴材来源、槽腹改动尺寸、漆面配方……与常例不符的，都记下。"
"重点看哪些？"
"急着催工的，指定用老杉木的，或者……修完不要原琴、只要替换下来的配件的。"
顾长安点头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闩，没回头："近日不要单独出门。跟踪的人是生手，但雇他的人不是。生手才最不可控，下手没轻没重。"
门开了。他跨出门槛，回头看了一眼徐婆婆。
老人低着头，竹扫帚在门槛的青石板上停了一下——又扫了一下。
两下。第一下提醒，第二下确认。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小方不知何时回来了，站在后院门口。她转身说："收拾一下，回铺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