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7章 警告

全文复制 2959 字

雅集散场后第三日。酉时。柴房。

这三天里,琴坊巷的空气有了一层微妙的变化。

小豆第一天跑回来,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:"师父!张漆匠的徒弟问我你是不是真在琴社弹了《幽兰》!我说当然了!他还问弹得好不好!我说——""你说什么?""我说比孟琢好!然后他就不说话了!"他说完自己先笑,笑到被口水呛住,咳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
第二天,巷口馄饨摊的老板多给她搁了一个卤蛋。什么也没说,筷子在碗里拨了拨,算是"不小心放多了"。她没有推回去。

第三天早上,她在柴房门槛上发现了一小束兰草。没有署名,用草绳扎着,根部还带着泥,叶片上有细密的水珠。她把兰草插在案角的水碗里,没有多想。

但弹完《幽兰》之后,她的手指有三天没有发抖。这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。

沈知微走到门口就停住了。

门闩。

门闩的位置不对。

她闩门有自己的习惯——闩头朝左,闩身平放在门托上,和门框的缝隙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。现在门闩还在门托上,但闩头偏了约半寸,朝右。缝隙也变宽了,超过两根手指。

不是风吹的。风不会把闩头从左拨到右。

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进来过。从外面拨开了门闩,又重新闩上。但闩回去的时候没有对准她原来的位置。
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耳朵贴着门板听了片刻。

里面没有声音。没有呼吸,也没有脚步声。空的。

她推开门。

柴房的光线和气味是她熟悉的。灶台上的灰、案上铺着的粗布、木架上那排工具——都和走的时候一样。可"一样"本身就是一种信息。太一样了。

她走到床边。

被子被掀开了一角。她出门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对齐,像一块方正的豆腐。现在左上角翻了起来,露出下面发黄的褥垫。翻的角度不大,像是有人掀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。

工具包。她把工具包放在床脚的木凳上,系带用的是单结——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,因为单结好解,双手沾着漆的时候一拉就开。现在工具包的系带是双结。

翻的人把她的单结改成了双结。也许是顺手,也许不是。但双结的打法和她平时用的不一样——她的双结是左压右,这个是右压左。

不是她系的。

她蹲下来,把工具包打开,逐一检查。斫音槌在,竹刀在,生漆罐和鹿角霜也都在。数量没少。但她用手摸了摸斫音槌的握柄——包浆上多了一个指纹的痕迹。很淡,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到,但她的指腹能感觉到——握柄上有一处油脂的残留,比她自己的手留下的要厚一点。

有人拿过她的斫音槌。不是从暗格里拿的,是从工具包里拿的。

她走到床边,掀开褥垫,伸手摸向床板下面的暗格。

暗格在床板右数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,缝隙只有半指宽,不知道确切位置的人不会发现。她把手伸进去——

空的。

暗格里什么都没有。斫音槌不在里面——她出门前把它从暗格移到了枕头下面。但暗格底板的右下角,缝隙比其他三边宽了一点。

漆罐和铜琴轸在案角的布巾下面,没有被翻动。翻的人对一堆"破烂"没什么兴趣。

她站起来,环顾了一遍柴房。灶台、窗户、墙壁、地面。

然后她注意到了门框。

门框内侧,靠近门闩的位置,有一道极浅的划痕。水平方向,长约一寸。像是某种薄片工具插进门缝时留下的。和她在废墟甬道里看到的那一道——洞口边缘——方向一致,但更细。


暗格的底板。

她重新蹲到床边,把褥垫和床板都掀开。暗格的底板是一块约一尺见方的杉木板,嵌入床架的横梁之间。她用手指沿着底板的边缘摸了一圈。

右下角。

底板右下角的缝隙比其他三边宽了一点。不是自然松动——是被撬过。她用指甲抠住缝隙,轻轻一提。

底板起来了。

底板下面是一个浅坑,约三寸深,刚好能放几张纸。她把底板完全取出来,放在一旁。

浅坑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张纸条。

普通粗纸,裁得不整齐,边缘有毛茬。纸条上没有署名,只有四个字——

别多管闲事。

墨色不浓,像是用残墨写的。笔画粗细均匀,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顿挫——写字的人受过训练,下手的时候很稳。不是匆忙的恐吓。

沈知微把纸条拿起来,凑近窗户透进来的光。纸面上除了这四个字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折痕——写完直接放的,没有折叠携带过。除指印之外,没有别的痕迹。

她用指腹摸了摸"闲"字的最后一笔。墨迹干了,但没有完全渗入纸面——用的是不太好的墨,或者故意用了淡墨。不管哪种,写字的人都不打算让这张纸条成为证据。它只是一个信号——"我知道你在家,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我可以随时进来。"

她把纸条折好。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。没有烧掉。留着。

然后她把底板放回暗格,用手指压紧四边。褥垫铺回去,掖好四角。被子叠方正。工具包的系带拆开,重新打成左压右的单结。

她把柴房恢复成了她出门前的样子。

恢复的过程中,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笃笃。和斫音槌敲在木头上一样的节奏。轻,短,没有回响。


戌时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然后推开。

徐婆婆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。托盘上是一碗饭、一碟腌菜、一碗汤。汤的热气在傍晚的凉风中飘散。

"吃。"

沈知微接过托盘,放在案上。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饭。嚼得很慢,但没有停。

徐婆婆没有走。她在沈知微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在膝上。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皱纹像干涸的河道。

沈知微放下筷子。"婆婆,今天有人来过。"

徐婆婆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只动了一下。然后她没有追问"谁",也没有问"什么时候"。

"我知道。"

沈知微抬起眼。

徐婆婆没有解释她怎么知道的——看到了也好,听到了也好,猜到的也好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布巾,把桌上溅的那滴汤渍擦掉。手很稳。

"柴房比外面安全。"她说。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尾音拖得很短,像是话还没说完就截住了。

沈知微看着她。灯光下,徐婆婆的面容比白天苍老了许多——白天她是那个煮茶、端面、说"吃"的老婆婆,此刻坐在对面,眼皮耷着,手里捻着布巾的一角,不惊,也不避。

"外面有人盯着。"徐婆婆说完这句话,就不再说了。

沈知微没有追问。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腌菜吃了一半,汤喝了两口。然后把碗筷放在托盘上,推向徐婆婆。

徐婆婆接过托盘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
"门闩从里面闩好。"

然后她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

沈知微闩好门。然后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斫音槌——她中午出门前把它从暗格移到了枕头下。她不知道翻的人会不会再来。如果来,枕头下也不是安全的地方。但至少比暗格近——近到她伸手就能握住。

她躺在床上,面朝天花板。柴房的屋顶有几道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几条银灰色的细线。案角水碗里那束兰草的影子,也落在这些线当中。

外面有脚步声。

很轻。不是徐婆婆的——徐婆婆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半分,因为左膝有旧伤。这个脚步声两脚均匀,节奏稳定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。

沈知微的手指握紧了斫音槌。枣木柄的温度在她掌心里变暖。

门口没有动静。没人敲门,门闩也没响。

然后脚步声走了。往巷子深处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没了。

沈知微没有松开斫音槌。

她闭上眼睛。半晌,将纸条折好,塞进枕下。

一夜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