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3章 琴坊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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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的日头刚爬过巷口的牌坊,琴坊巷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。

沈知微把修琴的摊子摆在巷尾的路边。说是摊子,其实就是一块铺在青石上的粗布,上面放着她的工具包——三把斫音槌、一卷丝弦、一小罐松香、几块用来垫琴的软木。她没有招牌,也不吆喝,只是坐在路边,等客人找上门。

第一个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绸缎长衫,怀里抱着一床琴。琴的漆色很新,但做工粗糙,是集市上三十两银子的量产货。中年人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
"一个女娃子也会修琴?"他把琴往布上一放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,"莫不是只会缠弦吧?"

沈知微没抬头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在面板上敲了两下。

咚。咚。

声音发闷,不是弦的问题。她换了个位置,在岳山下方又敲了两下。这次的声音更闷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——岳山松动了,弦的张力把岳山往上顶,底座和面板之间出现了缝隙。

"岳山松动。"她说,"不是弦的问题。弦我帮你换,但岳山要重新粘。"

中年人的表情变了。他没想到她仅凭敲击就听出了岳山的问题。这床琴他买了三个月,音一直不准,找过两个修琴的,都说是弦的问题,换了弦还是不准。
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"

"听的。"沈知微已经开始取工具,"修弦一百文,粘岳山三百文。一共四百文。"

"琢玉斋的孟掌柜修琴要五两,还排不上队。"中年人嘟囔着,但语气已经从轻视变成了狐疑,"你既然技术这么好,为什么不去沈氏琴坊?"

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岳山拆下来,用砂纸打磨底座,重新涂上鱼鳔胶,按回面板上。胶得趁温上,凉了粘不实。动作很快,每一步都到位。中年人在旁边看着,渐渐不出声了。

粘完岳山,她换了弦,调到正音,用手指拨了一串泛音。清亮,通透,没有砂音。她把琴递给中年人。

"四百文。"

中年人付了钱,抱着琴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人。

沈知微把铜钱收进腰间的布袋里,数了数——今天已收了六百文。还差四百文,就是这个月的房钱。她没想着多赚,只想把账还上。徐婆婆从不催。

她把工具收好,刚要起身,一个妇人抱着琴走了过来。


妇人四十来岁,穿着朴素但干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走路很快,但怀里抱着琴,走快了琴身会晃,所以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姿势。左手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,攥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
"请问,"她在沈知微面前站定,"是沈师傅吗?"

沈知微点了点头。她不喜欢"师傅"这个称呼,但比"女匠"好。

"我家那口子的琴……"妇人把琴放在粗布上,"弦总是调不准。他说,这琴邪门,怎么调都调不到准音。"

沈知微接过琴,先看了看外观。琴是常见的仲尼式,漆面有些年头了,但保养得不错。她用手指在面板上敲了一下。

咚。

声音不对。不是岳山松动,也不是弦的问题——面板内部的回应里有个东西不该在那儿。像有人在木头深处敲了一下作答,可那声回应的音色,和敲击点该出的音色对不上。

她又敲了一下,换了个位置。还是不对。

她闭上眼睛,让声音在耳朵里多停留了一会儿。面板内部的纤维分布不均匀,不是天然的——天然的不均匀是随机的,这床琴的不均匀却有规律,像是被人处理过。而且动手的人当时心绪不对,她找不到合适的词。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,更像一个人屏着呼吸做事,盼一件事成,又怕它不成。

"这琴的木材,"她睁开眼,"是哪来的?"

妇人愣了一下:"我家那口子说,是南山来的老杉木,好料子。孙鹤年孙掌柜牵线买的。"

"孙鹤年?"

"就是鹤鸣琴行的掌柜。"妇人补充道,"我家那口子叫刘叔同,在巷子里有个小作坊,您可能听说过。"

沈知微没有听说过。她在琴坊巷住了二十年,刘叔同这个名字却是头一回听见——她认得的,只有沈氏琴坊里进出的人。

"琴我留下。"她说,"三日后来取。"

"多少银子?"

"看了再说。"

妇人道了谢,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:"沈师傅,我家那口子最近脾气怪得很,整夜整宿地在作坊里捣鼓这床琴。您要是看出什么问题……麻烦您跟我说一声。"

沈知微点了点头,没应这个话。

她把刘叔同的琴放在一旁,用布盖住。那床琴给她的感觉和之前修过的所有琴都不一样。她的手碰到琴身时,有一种微妙的刺痛感——像是有根弦在木头深处颤动,但她听不见那根弦。


送走客人,沈知微没有立刻回柴房。

她沿着琴坊巷往里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,匠人们陆续出来吃午饭,空气里的生漆味混进了饭菜香。她低着头走——其实也没有熟人可避。她认得的那些人,早不认得她了。

经过沈氏琴坊门口时,她停了下来。

不是故意的。是脚步自己停的。

她站在巷子的另一侧,隔着一条窄窄的水道,看着那栋三进院落。正午的阳光照在青砖墙上,把"沈氏琴坊"的匾额照得发亮。门口两个学徒正在搬木料,边搬边说笑。那样的年纪,那样的脏手。她当年也这么搬过料。

她看的不是他们。是二楼的窗户。

那盆兰花还在窗台上。叶子又黄了几片,盆底的水痕是新的——今早有人浇过。母亲从前宝贝它,说兰花不争春,专拣最安静的时候开。人不在了,花没人专门照料,倒也没死。

想多了,手会抖。手一抖,灰胎就刮不匀。

她转身要走,沈氏琴坊的门里走出一个人。不是沈默舟,是大徒弟周平,比她大三岁,从前教过她刨琴面。他手里拎着一桶漆渣,要往巷口的垃圾堆倒。他看到了她。
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
周平没有说话,也没有点头,看她一眼,拎着漆渣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那眼神平平的,扫过她,像扫过一件搁在路边的东西。

沈知微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。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攥着斫音槌,攥得太紧,指节发了白。

她松开手,沿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

回到柴房时,徐婆婆正在煮茶。

茶炉是陶土的,放在院角的梧桐树下。徐婆婆坐在小马扎上,用蒲扇慢慢扇着火。火很小,但足够把水烧开。她听到沈知微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"茶好了。"

沈知微把背着的琴放在案上,走进院子。徐婆婆已经斟好了两杯茶,自己端起一杯,另一杯推给她。然后她端起茶壶,把第一泡茶泼在了梧桐树的树根下。

水溅在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"嗤"声,立刻被吸干了。

沈知微注意到,徐婆婆倒茶的手有一瞬极小的颤抖,不到半息,但被她看见了。她想说"您怎么了",话到嘴边换了个动作——伸手接过茶壶,替徐婆婆斟了第二杯。

徐婆婆愣了一下,没有拒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院角的梧桐树上,像在看树,又像在看树后面的什么东西。

沈知微喝了茶。粗茶压舌根,她咽下去,起身整理工具。刘叔同的琴还盖着布,她没急着碰——那种异常的感觉,要等心静下来才能再碰。

院门口传来"咚咚"的声音。

小豆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号的斫音槌,正在敲一块废木料。敲击声杂乱,没有节奏,但很有活力。他敲一阵,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木头上听,然后再敲。

"师父!"小豆看到她,跳起来,"我听到了!木头里面有声音!"

"什么声音?"

"不知道!"小豆兴奋地说,"但就是有个声音,咚咚的,像是有个人在里面敲门!"

沈知微走过去,拿起小豆手里的斫音槌,在那块废木料上敲了一下。

咚。

声音很普通——一块普通的杉木废料,内部没有应力异常,也没有裂缝,纤维是匀的。小豆听到的"咚咚",只是他自己敲出来的回响。

但她没有说破。她只是把斫音槌递回给小豆,说:"继续听。"

小豆高兴地点头,又蹲下去敲了。
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。也是一把斫音槌,一块废木料,敲一整个下午。那时候她觉得木头里藏着另一个世界,敲得越久,那个世界就越近。

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木头里没有另一个世界,只有木材本身的脾气——密度、纤维、应力。她花了十二年才学会把这些听清楚。

她转过身,不想让徐婆婆和小豆看见她的表情。

太阳偏西了,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半个院子。茶凉了,徐婆婆没有倒掉,搁在一旁。风从运河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,还有远处作坊里刨木的声音。

然后,琴声响了。
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试探着什么。调子她很熟悉——《幽兰》。她小时候弹的第一首曲子,沈默舟教的。那时候她不懂曲子,只嫌指法难。现在懂了,也不想弹了。

琴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,停了。

沈知微站在柴房门口,手里握着斫音槌,听着琴声消失的方向。她不知道是谁在弹,但她记住了那个调子。

那是《幽兰》。孔子感慨生不逢时的曲子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有灰胎渍,有漆痕,食指第二节的旧伤疤硌着槌柄。

她把斫音槌别回腰间,走进柴房,关上了门。

门外,小豆还在敲那块废木料。咚咚。咚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