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推司院的青砖地上还凝着昨夜的潮气。
顾长安坐在正堂案后,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。年轻人叫阿四,是城南一家绸缎庄的学徒,被师父告发偷了银两。案上摊着一卷尚未写完的笔录,顾长安握笔的手悬在半空,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,随时会落下来。
"首先,"顾长安开口,声音不高,但堂内安静得连窗外梧桐树上的鸟鸣都听得清,"你偷了多少?"
阿四低着头:"五……五两。"
"其次,"顾长安没有抬头,笔尖在笔录上划了一道,"你花了多少?"
"二两。给了……给了巷口药铺,给娘抓药。"
"综上,"顾长安放下笔,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,放在案上。铜钱已经磨得发亮,边缘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,"剩下的三两,藏在何处?"
阿四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他以为藏钱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床板底下的一个破陶罐里。
"按律,盗窃十两以上徒三年。"顾长安的语气没有变化,像是在陈述天气,"但你师父念及师徒情分,只报了五两。你走吧,去把你藏起来的另外三两还给你师父。"
阿四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"顾推官……"阿四的声音发抖,"您不抓我?"
"我抓了你,你娘的药谁抓?"顾长安拿起笔录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"但你记住了——不是每次都有人帮你把十两改成五两。下不为例。"
阿四磕头如捣蒜,爬起来跑了。脚步声在推司院的廊下回响,渐渐远去。
顾长安看着案上的铜钱。今早取下的第一枚。他数了数腰间剩下的——还有十九枚。他把这枚新取下的铜钱放在案角,和之前的那些并成一排。每一枚都磨得发亮,有些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是他父亲生前刻的。刻的是什么,他没仔细看过。
"又少了一枚。"
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门口。六十二岁的仵作,背有些驼,但站得很稳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他刚验完尸的工具。
"周叔。"顾长安起身,"无名尸体的结果?"
老周头走进来,把布包放在一旁:"男,三十左右。溺亡。不是生前入水——肺里没泥。是死后抛尸。"
"死因?"
"颈骨有勒痕。细,像是琴弦。"
顾长安皱了皱眉。琴弦作为凶器——三年前他办过一起类似的案子,琴师被勒死在作坊里,以"仇杀"结案。但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。琴弦勒痕比麻绳更细、更深,会在颈骨上留下独特的螺旋状痕迹。
"凶手想让我们以为是溺亡。"顾长安说。
老周头点了点头,没有补充。他从不多说一句。仵作只管尸体上有什么,凶手是谁,归推官管。顾长安喜欢这个分工。
"抛尸地点?"
"运河下游,芦苇荡。"老周头顿了顿,"昨夜子时。水浅,没冲远。"
"还有其他发现?"
"没有。"老周头拎起布包,"我走了。"
他转身走了,嘴里哼着一首无名小调。调子很慢,起音高,落音低。顾长安听过无数次,从未问过那是什么曲子。他猜是周婶生前常唱的——周婶去世十年了,老周头从未提过她。
顾长安把无名尸体的案卷放在一旁,准备写一份呈报。这案子不大——一个无名浮尸,年年都有。但他还是把"琴弦勒痕"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。
他刚写了三行,小方从门外探头进来。
"顾大人,郑知州召见。"
知府衙门的后堂比推司院宽敞得多,但也冷得多。青砖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地毯,郑知州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盏茶,已经凉了。他右手握着一份公文,左手小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顾长安站在案前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没有跪,推官见知府不需要跪,只需要站。
"顾推官,坐。"郑知州头也不抬,继续看公文。
"下官站着就好。"
郑知州放下公文,终于抬起头。六十岁的脸,皱纹不多,眼袋很重。他看了顾长安一眼,上下打量,像在掂一块石头的用处——垫桌脚,还是砌墙。
"近来破案率不错。"郑知州说,"上个月的月报,我呈到路里去了。提刑司那边有回音,说你是个可造之材。"
"谢大人栽培。"
"不过呢,"郑知州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又放下,"有些案子,破了不如不破。"
顾长安没有接话。
"运河下游那个无名浮尸,你查了?"
"老周头验过了。死后抛尸,颈骨有勒痕。"
"勒痕……"郑知州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"顾推官,临安城不是只有命案。运河上每年漂几十具尸体,有些是债主逼的,有些是仇家杀的,还有些——"他顿了顿,"是自己不想活了。你每具都要查,查得过来吗?"
"查不过来,也得查。"顾长安的声音依然平稳,"按律,凡发现无名尸体,须查明死因,记录在册。"
"按律,按律。"郑知州笑了,但不是好笑,"顾推官,你在临安五年了,应该知道,律是律,事是事。有些案子,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。大局为重。"
"大人指的是……"
"我什么都不是指。"郑知州摆了摆手,像是在挥走一只苍蝇,"我只是在说,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,但冲劲用错了地方,就成了莽撞。你父亲当年……"
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顾长安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脊背挺直了一些。
"你父亲当年,也是个好官。"郑知州换了语气,像是在安抚,"只是好官有时候活不长。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。"
"下官明白。"
"你明白就好。"郑知州重新拿起公文,"去吧,那个浮尸的案子,写一份溺亡的呈报,结了。"
顾长安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"大人,"他说,"颈骨有勒痕,不是溺亡。"
郑知州抬起头,看了他很久。堂里静下来,能听见廊下换岗衙役的脚步声。他没有拍案,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"顾推官,"郑知州的声音低了下来,"我再说一遍。适可而止。"
顾长安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。
推司院后院的官舍只有一间,十步见方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排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"明察秋毫"。字是顾长安自己写的,五年前刚搬进来时写的。那时候他觉得,只要眼睛够亮,就没有办不成的事。
现在这幅字还在墙上。只是今天的呈文该怎么写,由不得他的眼睛。
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面。面条是推司院厨房做的,清汤寡水,几片菜叶浮在上面。他吃面的顺序多年没变——面挑到一半先呷口汤,剩下的吃净,碗底的汤留到最后。一碗面一百二十文,记在厨房账上,月初一并结。
吃完面,他从腰间取下铜钱串,放在桌上。铜钱用一根磨损的麻绳穿着,一共二十枚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第十九枚是今早刚取下的,还留着他的体温。其他的已经凉透了。
他拿起第一枚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铜钱上刻着模糊的字迹,是他父亲的手笔。他从未认真辨认过,只知道父亲在每枚铜钱上都刻了一个字,二十枚连起来是一句话。他小时候问过父亲是什么意思,父亲说:"等你把二十枚都取下来了,就知道了。"
他取下了十九枚。还差一枚。
他把铜钱串放回枕边,吹灭了油灯。窗外有琴声从远处传来,是琴坊巷的方向。旋律他从未听过,调子却熟——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,断断续续,听不清内容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那琴声,直到它停止。
然后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今早取下的铜钱,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混着不知哪家作坊里传来的刨木声。
顾长安睡着了。铜钱还握在手里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