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,琴坊巷。
沈知微出了柴房,往巷子深处走。漆罐上的灰胎修补需要生漆和鹿角霜,手里的存货上个月修客琴时用完了。桐油不能补雷氏的漆面——那个漆罐要用和大漆同源的材料,否则接缝处的振动频率会对不上。
正午的热气从石板路面往上蒸,松香、刨花和煮漆的味道混在一处,浓得像一层看不见的雾。巷子两侧的店铺大多开着门,匠人们在自家门口支了矮桌,打磨琴面的打磨琴面,调弦试音的调弦试音。沈知微低着头走路,步子不快不慢,目光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。琴坊巷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的样子——灰青色工装,工具包挎在肩上,银丝琴徽发簪在脑后露出一截银丝。
金缕阁在琴坊巷中段,门面比周围的铺子宽出一倍。黑漆底金字的老匾上,"金缕阁"三个字写得肥厚圆润。这是琴坊巷最大的丝弦铺,什么都卖:丝弦、琴轸、漆料、鹿角霜,生漆桐油也备着;再往架子深处去,还有玉石坠子、铜镜、香囊、胭脂盒。沈知微一直觉得它不像琴材铺子,像一个什么都能往里塞的百宝箱。
她跨过门槛。铺子里光线比外面暗,靠墙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瓷罐、木盒、竹筒,贴着泛黄的标签。空气里先是丝弦的蚕蛹腥气,再是生漆的酸涩,底下还压着一缕脂粉香。她的鼻子一样一样分过去,分到脂粉香时,眉心蹙了一下——师父的铺子里永远是纯粹的漆味,从不掺这些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岁上下的妇人,青灰色素净衣裙,袖口挽到腕骨,露出一双白净但指节粗大的手。脸保养得不错,眉间却有一道竖纹——不是皱纹,是常年蹙眉磨出来的印子。头发梳得整齐,没有多余的首饰,只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玉戒指,通体润白,在柜台的暗光下泛着柔润的冷光。
钱三娘。
沈知微没有见过她,但认得这个名字。琴坊巷的消息传到柴房总要经过几个弯,金缕阁的名号是直着传过来的。
钱三娘也在看她。目光从工装移到工具包,又移到脑后的银丝发簪,最后落回她的脸上。不冷,也不热,像一杆秤在称量什么。
"沈姑娘。"钱三娘先开了口。声音不高,语速平稳。"沈氏出来的女匠。"
不是问句。是确认。
沈知微在柜台前站定。"买生漆和鹿角霜。"
没有寒暄。她不会寒暄。
钱三娘没有介意。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走到靠墙的架子前,手指在瓷罐之间滑过,指尖碰一下罐壁,像在弹一段无声的琴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戒指随着转动,一圈,又一圈。不是无意识的动作,是习惯——握了太多年,长进了骨头里。
"生漆要什么等级?"钱三娘背对着她问。
"上等。毛坝的。"
钱三娘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从第二层取下一只深褐色的小瓷罐,放在柜台上。
"毛坝生漆,三年荫干。色浅,漆酚含量高。不是一般的修琴用量。"
沈知微看了一眼瓷罐。封口完好,罐底没有沉淀物的晃动声。
"鹿角霜呢?"
钱三娘又取了一个布袋,打开口让她看。研磨得很细,颜色灰白,没有杂质。沈知微用指尖捻了一点,颗粒均匀,过一百二十目筛没有问题。
"两样加一起多少?"
"生漆四两银子一罐,鹿角霜一两五钱。"钱三娘报了价,然后停了一下。"你用的生漆等级不低。修琴用不了这个级别。"
这不是追问,是陈述。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,什么人买什么料,一眼便知。四两银子一罐的毛坝生漆,寻常斫琴师修琴,一两银子的杂漆就够。沈知微月入三四两银子,花四两买生漆来补一个旧漆罐——账算不过来。
沈知微没有解释。她把银子放在柜台上,数了五两五钱,多出来的没有要找零的意思。
钱三娘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银子收进抽屉,瓷罐和布袋用油纸包好,递过来。
沈知微接过来,放进工具包。转身要走。
"沈姑娘。"钱三娘在她身后说了一句。
沈知微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"我认得你母亲。"钱三娘的声音平静,"二十多年前,她来金缕阁买过丝弦。每次都买冰蚕丝的,七根一组,只要那个规格。"
后背僵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
她没有说话。等了两息,钱三娘也没有再说下去。沈知微迈步走出金缕阁,跨门槛时左脚的鞋尖磕了一下木头,很轻的一声"嗒"。
琴坊巷的午后比午时更热。工具包里的生漆罐微微发热——生漆怕热,温度过高漆酚会提前氧化。她加快了脚步。
但她没有走最短的路线。
琴坊巷中段往北拐,有一条岔路通向鹤鸣巷。巷口有一座气派的门面——鹤鸣琴行。整个临安城最大的琴行,不斫琴,只卖琴。被逐之前,沈氏琴坊的琴有一部分通过鹤鸣代售。被逐之后,她再没有踏进那个门。
她不需要去鹤鸣琴行。但她今天路过了。
两条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,大白天也点着,烛光被日光遮了大半,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在灯笼纸里晃。整条琴坊巷的人都知道,鹤鸣琴行白天点灯不是为了照明,是让人远远就能看见。
路过时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灯笼。是因为声音。
门半开着,门内传出男人的说话声,不高,带着笑意,像是在和什么人闲聊。另一个声音更低,几乎听不清,只有偶尔几个字浮上来,被门缝和墙壁滤得模糊不清。
她的目光往门内扫了一眼。
孙鹤年站在柜台后面。五十岁的男人,身形微胖,褐色绸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。面相和善,嘴角微微上翘,随时准备笑的样子,那种笑却没有到眼底。右手捏着两枚核桃在掌心里转,壳碰壳,发出极细的"嚓嚓"声。右手小拇指翘得很高,几乎和拇指平行——转了太久形成的固定姿势。
柜台前面站着一个陌生人。深色窄袖衣衫,头戴幞巾,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。他和孙鹤年的距离比普通买卖近,人在柜台内侧,像是已经在铺子里待了一阵子。
目光在陌生人身上停了一息。停的不是那张看不清的脸——是袖口。深色窄袖抬手时翻起一角,露出一截丝弦。冰蓝色,光泽幽冷,在门内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。
冰蚕丝。而且是最高等级的那种。普通冰蚕丝是乳白色,只有经过特殊染色和淬炼才会呈现冰蓝色。她在刘叔同那床琴上见过这种弦——当时她就觉得,那弦的等级不属于一个二流斫琴师。
辨认只用了一息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却慢了下来。不是故意放的。耳朵在往后听。鹤鸣琴行方向的说话声断了——孙鹤年的声音停了,陌生人的声音也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一个人的,短促,急快,往外走。
然后孙鹤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语调变了,笑意没了,短句,一个字一个字的,被墙壁滤得听不真切。
还有核桃。嚓。嚓嚓。比刚才快。
她在鹤鸣琴行门口经过,前后不到十息。就在这十息里,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背上。不是打量。是确认——认出一张脸,停一瞬,确认了,移开。
是孙鹤年。
她没有回头。步子从慢恢复正常,像只是路过。耳朵一直在听身后。没有脚步声跟上来。鹤鸣琴行的门在她身后很轻地"吱呀"了一声——关门了。
拐进琴坊巷尾的岔路,直到那对红灯笼从视野里彻底消失,她的手指才在工具包的带子上敲了两下。
未时。柴房。
徐婆婆不在。院子里只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驳的光点随风一颤一颤地移。沈知微把生漆罐和鹿角霜归置进柜子,然后取出那个漆罐。
漆罐放在案面中央。碳化的罐壁在午后的光线里呈暗哑的灰黑色,像烧焦的骨头。唯独底部巴掌大的漆面保存完好,深红色,光泽内敛而沉稳。昨天斫音槌碰过它——那阵异常的振动传到指尖,然后消失,像一只虫子在漆面底下翻了个身,又不动了。
她盯着漆罐看了很久。
周老匠昨天酉时来过,说了很多话——藏木窖,雷震,千古第一琴,不是意外。可让她一夜睡不踏实的不是这些。
"你的手艺是雷氏的路子——你母亲教你的?"
是这句话。
手指在案台边缘敲了一下,又敲一下。间隔不均匀。
她从头上取下发簪。
银丝琴徽发簪放在案面上,泛着银白色的微光。十三枚琴徽沿着银丝依次排列,每一枚的大小和间距严格对应古琴的音位排列。这不是首饰匠的作品。首饰匠做不出这样的准头——只有斫琴师可以。
母亲什么都没有留。
没有书信,也没有画像。遗言更是无从谈起。
十五岁那年,雷婉儿病逝。沈默舟在那之后变得沉默了很多,但那种沉默不像悲伤,更像一笔账结清之后的平静。那时她太小,读不懂。后来学会了听木头里的声音,才发现人也一样——沉默有不同的质地,有的空,有的满。沈默舟在母亲死后的沉默是满的,满得往外溢。溢出来的东西,她到今天也没能为它们找到一个对应的音。
这枚发簪,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沈知微拿起斫音槌,用铜头轻轻碰了一下发簪的银丝。
嗒。
正常的金属声。清脆,短促,没有异常振动。
但如果不是呢?
如果这枚簪子和漆罐一样,在看似普通的表面下藏着什么呢?手指沿银丝纹路摸过去,从簪头到簪尾,一寸一寸。没有接缝,也没有松动。可以拧开的部位,一处都找不到。银丝盘绕紧密规整,没有多余的褶皱或隐藏的凹槽。指甲又轻轻弹了一下簪身——音色一致,没有任何一段和其他部分不同。
没有异常。
她把发簪翻过来,看簪尾。小小的圆头,银丝在末端收束,拧紧。指甲扣了一下——纹丝不动。
发簪放回案上,看了最后一眼,重新插回头发。指尖离开琴徽纹路的那一息,有一点极弱的凉意掠过。不是银器本身的凉。太弱了,抓不住。
她放弃了。
从柜子里取出昨天调好的灰胎——鹿角霜和生漆按比例混合的膏状物,稠度像融化的蜂蜜。竹刀挑了一点,涂抹在漆罐的裂缝上。灰胎要薄,要匀,不能有一处厚于另一处,否则干燥后收缩不均,会产生新的裂纹。
竹刀在碳化的罐壁上刮过去,细涩的"沙沙"声。灰胎填进裂缝,深褐色。一层,等上一层半干,再一层。这是雷氏的技法。沈氏用桐油打底,厚涂两遍,快而糙;雷氏用生漆打底,薄涂多层,慢而密。难怪周老匠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院门响了。
徐婆婆端着一碗面走进来。素面,清汤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边煎得焦黄。她把碗放在案角的空位上——修琴的案和吃饭的案是同一张,案角那块被油渍染得比其他位置深两个色号。
"吃。"
一个字。
沈知微放下竹刀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。她端起碗,吃了一口面。没什么味道,但她吃得很安静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,混在外面的蝉鸣里。
她又吃了一口,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。
徐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,边上带着一圈焦脆的泡。
竹刀搁在案上。吃完这碗面,还有半罐裂缝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