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章 账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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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推司院。

顾长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刘叔同案的卷宗。铜钱串挂在墙上的木钉上,他扫了一眼——十九枚。案子没破,一枚都不能取。

卷宗他翻过不止一遍。每翻一遍都像在同一个口袋里掏了三遍,摸到的总是同样几个铜板。但今天不一样。昨夜周老匠来过之后,他多了一条线——藏木窖。雷氏琴坊地下存了三十年老杉木的窖,而刘叔同死前手里握着的就是这种木头。旧案和命案,被这条线串上了。

他翻开勘查记录。第一次去刘叔同作坊,重点在密室门闩和血迹:门闩被细锯片从外部锯断,血迹分布确认死者遇袭时坐在案前。结论没有问题。问题出在勘查记录末尾那一行——"作坊文书已封存带回"。

封存了。封存的时候只粗略翻了一遍,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门闩和血迹上,文书不过是按程序收起来。回到推司院之后,也没有逐页细看过。

顾长安合上卷宗,食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
首先,刘叔同案发前正在处理雷氏藏木窖旧藏的特殊木材。这一点已通过柳七的证词和沈知微的辨认确认——木头不是正常渠道进的货,走的是地下渠道。

其次,刘叔同是做生意的匠人,不是收破烂的。拿到那些木头,要么付了钱,要么以物易物,无论哪种都涉及交易。涉及交易就有记录。经手人若是柳七,账册里该留有痕迹;若柳七之上还有人,痕迹藏在更隐秘的地方。

综上,刘叔同作坊的文书需要重新彻底搜查。去废墟打开那面墙之前,先把这条线理清楚。

他站起身,卷宗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。

"小方。"

小方从回廊尽头的文书堆里冒出来,手里攥着一支蘸了半截墨的毛笔。

"去刘叔同作坊。带上之前封存的文书。"


巳时。琴坊巷。

刘叔同的作坊封了半个月。门上贴着推司院的封条,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像干枯的树皮。顾长安撕开封条,推门进去。

屋里一股闷了许久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杉木、桐油、灰胎的干粉混在一起,不臭,但厚重,整条琴坊巷的气息浓缩之后封在了这间屋子里。案上落了一层薄灰,刘叔同生前用的刨子和刻刀还在原处,刀刃上凝着细密的锈。

小方把封存的文书从布袋里倒出来,按大小码在案上。账册三本,笺纸一沓,散页若干,还有几张客户留的定金收据。

顾长安拿起第一本账册,逐页翻过去。

修琴收入。某月某日,张秀才送来仲尼式一张,补漆,收银一两二钱。李家娘子送来伏羲式一张,换弦,收银三钱。笔迹工整,记录清晰,是刘叔同日常经营的流水账。

第二本,木料进货。城南木市购入杉木板材五块,纹银二两;南山柳姓木商处购入老杉木方料两块,纹银四两。这本也正常——南山柳姓木商就是柳七,之前已经确认过。

第三本比前两本薄。翻到最后一页看完,再翻回倒数第二页,准备从头过一遍。

翻页的时候,指腹觉出了异常。厚度不对。最后几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,比正常的页间距厚了一线。不是纸张本身的厚度,是夹了别的东西。

他把账册平放在案上,用指腹沿着装订线的内侧摸索。倒数第二页和最后一页之间,有一层极薄的、质地不同的纸。

指甲轻轻挑起最后几页。

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
没有封面。没有正规装订——棉线临时缝了两个孔,草草穿在一起。竹纸比账册用纸更薄,颜色偏黄,边角起毛,被人反复翻看、随身携带过很长时间的样子。

平放在案上,翻开。

刘叔同的笔迹,和账册上相同,但写得更快,笔画间有连笔。怕被人看见、想尽快写完的那种快。写字的快慢骗不了人——慢的是怕错,快的是怕人看。

第一笔:大晟哲宗十二年春,购入老杉木方料一块,产地南山深岭,树龄约百年,价银八两。中转:鹤鸣琴行。

第二笔:同年秋,购入老杉木方料两块,产地南山深岭,树龄约百二十年,价银十五两。中转:鹤鸣琴行。

第三笔。第四笔。第五笔。格式相同,间隔三到六个月不等。产地全部标注"南山深岭",树龄从八十年到一百五十年,价银五两到二十两。"中转"一栏,每一笔都是同一个名字——鹤鸣琴行。

第六笔,也是最后一笔。

大晟哲宗十五年秋,购入老杉木方料一块,产地南山深岭,树龄约百年,价银十二两。中转:鹤鸣琴行。

这笔记录旁边,刘叔同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小,只圈住了最后几个字。

圈内写着四个字:"沈氏退单"。

圈外,紧挨着这四个字,又一个更小的圈。那个圈里只有两个字。

"问孙"。

顾长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沈氏退单——这批木头原本是沈氏琴坊通过鹤鸣琴行订购的,后来退了单,木头最终落到刘叔同手上。旁边写"问孙",说明他对此存有疑虑,打算去找一个人问清楚。

孙。鹤鸣琴行的掌柜,姓孙。

还没来得及去问,人就死了。

小册子合上,收入袖中。他看了一眼小方——小方正蹲在墙角翻那沓散页,一脸百无聊赖,全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。

"走。"


午时。推司院。

回到案前,把小册子取出来,平铺在卷宗旁边。他没有立刻动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本薄册子上。

小方端了一碗凉水进来,放在案角,看了顾长安一眼,没敢看第二眼。

"顾大人,"小方犹豫了一下,"您在刘作坊里找到了什么?"

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。"鹤鸣琴行背后的生意,你还知道什么?"

小方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三圈。间隔相等,转速不快。顾长安认得这个动作——不是无聊时的消遣,是小方在措辞。在想该怎么说,或者说多少。

"鹤鸣琴行,"小方把毛笔搁下,声音压低了半分,"掌柜叫孙鹤年,五十来岁。临安城里最大的琴贩。"

"琴贩。"

"倒卖琴的中间人。"小方说,"他自己不斫琴,也不做漆。但手里路子广——哪家作坊出了琴,哪家的琴卖不出去,哪里的客人要买琴,他全管。琴坊巷一半以上的外销琴,都经过他的手。"

顾长安没有打断。

小方继续说下去:"孙鹤年和沈默舟常有来往。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。"沈氏琴坊的宫廷订单,有一部分不是直接从宫里接的,是宫中采办通过鹤鸣琴行中转。孙鹤年从中抽一成佣金。"

"一部分?"

"大单子走鹤鸣琴行,小单子沈默舟自己接。"

小方停了一息。顾长安等着。

"坊间有人说,"声音又低了些,"孙鹤年帮沈默舟打理的不只是正经生意。鹤鸣琴行有时候会收一些来路不太清楚的琴,卖到外地去,不留名,不留收据。琴坊巷的人都听说过,但没人敢说。"

顾长安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只敲了一下,很轻。

三条线。

第一条:周平,沈氏漆坊管事,案发前购买了与作案痕迹吻合的细锯片,沈默舟亥时三刻出现在漆坊。

第二条:柳七,南山木商,经手了雷氏藏木窖的旧藏木材,木材最终流入刘叔同手中。

第三条:刘叔同的秘密账本——六笔交易全部经鹤鸣琴行中转,最后一笔标注"沈氏退单"。鹤鸣琴行和孙鹤年,他早就查过。新的是这本册子——刘叔同亲手记下了每一笔交易,还在末笔旁写下"问孙"。死人临终前已经察觉交易不对,想去要一个答案。

三条线,汇向同一个方向。

沈默舟的宫廷订单经鹤鸣琴行中转。刘叔同的特殊木材经鹤鸣琴行中转。沈氏退了的单,最终出现在一个死人的作坊里——而那人死前写下"问孙",只差一步没走完。

顾长安站起身,拿起那本小册子,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,打开柜门,把册子放进最底层,落锁。钥匙收进袖中。

"明天找孙鹤年。"他说。

"今天呢?"

"先把废墟那面墙打开。工具不够,明日一早去打铁街借,午时动手。"

小方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

顾长安站在铁皮柜前,看了一会儿锁孔。袖中的钥匙很轻,坠手的地方却很实。六笔交易,六根线头。线头另一端牵着谁,他还不确定——但刘叔同确定过。那个人摸到了方向,只差一步。

差的那一步,是"问孙"。

他替刘叔同去问。

窗外午时的日头正盛,推司院的青石地面被晒得发白。墙上的铜钱串垂着,十九枚,一枚不多,一枚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