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章 藏木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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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微坐在柴房门口,漆罐搁在案上。晨光照在碳化的罐壁上,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。她用斫音槌的铜头轻轻碰了一下罐底保存完好的那片漆面。

声音很微弱。不是耳朵听到的——是指尖。铜头触到漆面的瞬间,一种极细的振动传过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漆面另一侧轻轻跳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
她把漆罐翻过来。底部已经烧穿了,里面的空腔看得见。可那片漆面的背面看不到——罐内的碳化把它整个盖住了。

她需要一个完整的、没被烧毁的漆面,才能判断那种振动到底是什么。


巳时,顾长安来了。

他今天没有走大路,穿两条窄巷过来的,到柴房门口时身上沾了些灰。没穿官服——一身灰蓝色的便装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书小吏。

沈知微把昨天的发现讲给他:雷氏废墟前院有一面空心的墙;后院捡到了变形的铜琴轸;一罐底部漆面完好的漆罐,触碰时有异常振动。

孟琢她没提。不是故意隐瞒——是那些话她自己还没想明白。

顾长安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案前看那个漆罐。他不会斫琴,看不出那种振动意味着什么。但他注意到一处细节——罐底完好的漆面,颜色和周围的碳化区域不同。不是新漆,是老漆。而且是上等的老漆——光泽内敛,像陈年的琥珀。

"这种漆面,"他指了指那片漆面,"和普通琴的漆面有什么区别?"

"大漆。"沈知微说,"生漆。不是桐油。普通琴用桐油打底,上等琴才用纯生漆。生漆的干燥需要荫室——阴湿的环境,温度和湿度都有讲究。这种漆面至少荫干过两年以上。"

"雷氏琴坊的漆?"

"是。"

顾长安看着漆罐。一个从雷氏废墟里找到的、使用上等大漆的漆罐。底部的漆面保存完好,在触碰时发出异常振动。他想起了沈知微说过的"死音"——声音被封在木头里。如果声音也能被封在漆面里呢?

他没有说出来。这只是一个猜测。

"还有那面空心的墙。"他说,"你说前院西侧墙壁,离地两尺,从北数第三块砖。"

"是。"

"我需要去确认一下。"


午后,琴坊巷。

两个人一起往城东走。他没有穿官服,她没有穿工装,看上去就是寻常市井百姓。只是步伐比百姓快,不走弯路。

路过沈氏琴坊门口时,沈知微低下了头。顾长安没有看她,但他看见她的步子快了半拍。

两人没有停留,穿过琴坊巷。越往东,巷子越窄,人越少,墙上的烟熏痕迹越来越重——二十年前的大火波及的区域。

雷氏废墟出现在前面。

白天比清晨清楚得多。三进院落的残骸一目了然——前进的门楣上,"雷氏琴坊"四个黑字勉强可辨。中进和后进完全倒塌,碎瓦焦木堆了半人高。

顾长安先看了一圈外围。院墙大部分坍了,只有西面一段还立着,墙根的杂草有的已经枯黄。

"那面墙。"沈知微指了指前院西侧。

走进去,脚下的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顾长安蹲下来摸那面墙的底部——正如沈知微所说,底部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,灰泥的颜色比上方深,保存完好。

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面。

咚。

闷而空。确实不是实心墙。

"离地两尺。"沈知微蹲在他旁边,指着从北数第三块砖的缝隙。

他顺着缝隙摸过去。不到一指宽,边缘整齐——不是火烧或风化造成的,是人手。指甲扣了一下,砖没有动。封得很紧,但确实被移动过。

"这后面有空间。"他说,"可能是储藏室,可能是地下通道的入口。"

"可能是藏木窖。"

顾长安看了她一眼。她指了指脚下:"柳七说,雷氏琴坊在地下建了藏木窖。如果废墟表面找不到入口——那入口可能在这面墙后面,通向地下。"

他没有立刻回应。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废墟:前进的夯土二十年来没有被翻动过——至少表面上没有;后院的灰烬很厚,也不像有人来过。

但如果入口在墙后面通向地下,地面上看不到痕迹才是正常的。

"我需要一个人来确认。"他说。

"谁?"

"周老匠。"

沈知微的手指在工具包的带子上敲了两下。"城南匠坊行会的长老?"

"他在琴坊巷待了几十年,可能知道雷氏琴坊的旧布局。"顾长安说,"如果这面墙后面确实有地下空间,他应该知道。"


酉时,柴房。

顾长安在院子里等周老匠。屋内,沈知微修着一床普通的客琴——面板有裂纹,补了三天,今天收尾。刮刀在面板上走最后一遍灰胎,每一刀都极薄。灰胎刮到第三遍,木头的声音会哑下去。她喜欢哑下来的木头。

院门响了一声。

周老匠来了。

比顾长安想象中更老。头发全白了,背有些驼,步子却稳。半旧的黑色棉袍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干瘦但结实的小臂,上面几处烫伤的旧疤——大漆过敏留下的,同沈知微手指上的灰胎渍一样。

周老匠咳了两声。"顾推官。"他的声音沙哑,但不弱,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响,"你说雷氏琴坊的事?"

"是。"

"二十年前的事了。"周老匠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迈步进来。目光扫过院子,停在墙上挂着的斫音槌上——看了两息,移开。

"你想知道什么?"

"雷氏琴坊的地下有没有空间?"顾长安直接问。

周老匠的脚停了一步。

"你怎么知道的?"不是惊讶——是确认。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。

"猜的。"顾长安没有解释太多,"废墟前院西侧墙壁不是实心的。有被移动过的砖缝。"

周老匠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院子里只剩梧桐叶在风里的沙沙声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"有。"他说,"地下藏木窖。入口在前院西侧的储物间里——从外面看不到,因为储物间的门在火灾时烧塌了,砖墙把门堵死了。"

他走到沈知微修琴的案前,看了一眼那块面板。"沈默舟的师父——雷氏最后一任掌柜,叫雷震。他是个疯子,但也是个天才。他在地下挖了一个窖,存了三十年收来的老杉木。说是要斫一床'千古第一琴'。"

"千古第一琴?"

"一床能把所有琴都压下去的琴。"周老匠的声音更低了,"雷震没来得及斫,就死了。火灾。一家七口。"

顾长安等着。他知道周老匠还有话没说完。

"那场火,"周老匠继续说,"不是意外。"

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。灰胎的刮刀悬在面板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
"你怎么知道?"顾长安问。

"因为藏木窖没有烧。"周老匠说,"火烧了一整夜,地上全毁了,地下完好无损。如果有人想在火灾中保全地下的东西,他得先确保火从漆坊烧起,不蔓延到地下。那种精确的控制——不是一个纵火犯能做到的。是一个精通琴坊构造的人。"

顾长安看着周老匠。周老匠没有看回来。他看着墙上那柄斫音槌,喉结滚了一下。

"我知道谁放的火。"周老匠说,"但我不想说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他还活着。而且他在琴坊巷还有力量。"

院外有人在巷子里走过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荡开。周老匠等脚步声消失了,才接着说:

"你如果真的想查下去——先去看看那面墙后面的东西。但不要从废墟走。那里有人盯着。"

"谁?"

周老匠没有回答。他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"沈姑娘。"他转向沈知微,第一次正眼看她,"你的手艺是好的。刮灰胎的手法是雷氏的路子——你母亲教你的?"

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刮刀。没有回答。

周老匠点了点头,像是得到了想确认的东西。走出院子,脚步声在巷子里越去越远。


院子里剩下两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沈知微站在案前,手里的刮刀迟迟没有落回面板。

"他说你母亲用的是雷氏的手法。"顾长安轻声说。不是追问,只是确认。

沈知微把刮刀放在案上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"我母亲,"她说,声音很慢,尾音微微下沉,"很久以前就走了。留下的只有这枚发簪和她的手艺。"

多久以前,她没有说。见没见过,也没有说。

她从头上取下银丝琴徽发簪,放在案上。银白色,琴徽的纹路细密而优雅。

顾长安看着那枚发簪。银丝琴徽——不是普通的首饰装饰,是琴上的部件,用来标记音位的。拿琴徽做发簪,她的母亲和琴之间的关联不会浅。

他没有追问。但他记住了这枚发簪。

"明天,"他说,"我们想办法打开那面墙。"

沈知微把发簪插回头发,没有回应。手在簪尾停了一下,指尖顺着琴徽的纹路摸过去,摸到最后一枚,收回来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窗外的光彻底暗下去了。案角,那只漆罐立在阴影的边上。琴坊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琴声,断断续续,曲调辨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