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章 周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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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推司院。

顾长安铺开一张空白笺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,落下去——传唤文书,"传唤沈氏琴坊漆坊管事周平,于本日巳时至推司院接受问询。"

字迹工整,没有多余的字,也没有少写的字。他把文书折好,交给门口候着的小方。

小方接过文书,目光在折口上扫了一眼。毛笔在他指间转了三圈——不快,每一圈之间隔着固定的间隙。"顾大人,沈氏琴坊是琴坊巷最大的作坊。传唤周平,沈默舟会有什么反应?"

"那是之后的事。"

小方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脚步声拖沓,外八字,鞋底擦着地面。顾长安听了一会儿,直到它被回廊的拐角吞掉。

他顺手把腰带收紧,扣在最里面那一格上,然后坐回案前。面前摊着刘叔同案的卷宗,右上角压着那枚标记铜钱。铜钱正面朝上,"已核实"两个字被他用刀尖刻在钱面上,笔画浅而清晰。他看了一眼卷宗上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"沈氏琴坊和刘叔同的死有直接关系"——然后把目光移向铜钱。

沈氏琴坊。沈默舟。周平。

传唤周平,等于把一根线头递到沈默舟手上。沈默舟会知道推司院在追查沈氏琴坊的人。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——不是应对沈默舟,是面对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。卷宗被禁阅,知州施压,旧案缠成一张网,他每拉一根线,别的线跟着颤。

但没有别的选择。细锯片的线索指向周平,必须传唤。程序如此。

他把双手从案上收回来,交叠在膝上,等着。


巳时过半。小方引着一个人走进正堂。

顾长安看了一眼。三十岁出头,身形中等偏瘦,面色苍白,常年待在荫漆坊里不见日光的那种白。眼睛不大,但亮——不是灵动的亮,是压在灰烬下面的火星,表面看不到火光,靠近了才知道有温度。

周平穿着一件整洁的青色布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手腕细瘦。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齐整。斫琴师的手。他负责的是漆坊,可漆工的手不会这么干净。顾长安审过的人里,嘴稳的多,手稳的少。

周平走到堂中央,行了一个礼。动作标准,不卑不亢。然后在指定的位置坐下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直。寻常被传唤来的人坐下来之后,要么局促不安,要么故作镇定,身体总会出卖他们。周平的身体很安静。

但右手无名指在轻轻搓动。极微小的动作,指腹贴着中指的侧面来回搓,频率均匀。若不是顾长安从进门起就盯着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那不是刻意的动作——壶烧开之前,壶嘴里先冒出的那缕细蒸汽。

顾长安翻开卷宗,提笔。

"姓名。"

"周平。"

"年龄。"

"三十一。"

"在沈氏琴坊的身份?"

"大弟子。负责漆坊管理和漆面工艺。"

"与刘叔同的关系?"

回答来得很快,声音平淡,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备好的文字:"认识。刘叔同是琴坊巷的斫琴师,偶尔在巷口碰见。没有来往。"

顾长安的笔写下一行字,没有抬头。"案发当晚,子时前后,你在哪里?"

"在漆坊加班。"周平说,语气没有变化。"沈氏琴坊正在赶一批宫廷订单,漆面需要反复上漆和荫干。荫干的周期长,有时候要守着漆面的干燥程度随时调整。所以我经常加班到深夜。"

"有人能证明?"

"漆坊只有我一个人加班。"

笔顿了一下。无人作证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圆圈,表示此处待补充。

"但沈默舟师父走之前来看过我。"周平补充道,"大约亥时三刻。他到漆坊看了一下漆面的进度,交代了几句,然后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我还在漆坊里。"

顾长安抬起眼。亥时三刻。沈默舟案发当晚去过漆坊,看了周平。案发时间是子时前后,中间隔着一个时辰。沈默舟离开漆坊之后去了哪里?周平在漆坊待到了什么时候?

他没有追问这个时间差。现在不是时候。记下"沈默舟,亥时三刻,到过漆坊",继续。

"三个月前,你买过细锯片?"

周平的右手无名指停了一下。

只停了一瞬,随即恢复搓动。频率快了一点,幅度没有变。

"是。"他说。"漆坊需要。有时候漆面需要微调,普通工具伸不进去,就用细锯片。"

"琴坊巷的铁匠说,那种锯片是斫琴师专用工具。"顾长安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证物清单。"你负责的是漆坊,不是斫琴。为什么需要斫琴师的工具?"

周平沉默了一会儿。堂内安静,窗外的蝉鸣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尖锐,断续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"漆坊有时候也需要处理琴腹内部的结构。"声音仍然平淡,但慢了一点。"有些漆面问题不是表面的,是琴腹内部的灰胎或木质引起的共振偏移。要从漆面外面修,就得先把漆面刮开,伸进去处理。师父教的。"

"沈默舟教的?"

"是。"

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。笔写下两行字,搁下。他看着周平。那张脸始终没有变化——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,是习惯性的冷淡,像早就学会了不把情绪放在脸上。这种人,要么极度自信,要么极度恐惧。

"今天就到这里。"顾长安站起身。"你可以走了。"

周平站起来,行了一个礼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位置,他停下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背诵的质感没有了。

"顾推官,有些事情不是看起来那样。"

然后跨过门槛,走了。小方在堂外接引他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顾长安站在堂中央,看着那道空了的门槛。


午时。推司院。

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。提笔,蘸墨。

首先,周平声称案发当晚在漆坊加班,无人作证,但沈默舟在亥时三刻到过漆坊。这意味着:一,沈默舟知道周平当晚在漆坊;二,沈默舟在案发前一个时辰出现在沈氏琴坊内部。沈默舟的行踪需要进一步核实。

其次,周平承认三个月前购买了细锯片,理由是"漆坊工作需要"。理由看似合理,疑点在于:漆坊工人通常不具备斫琴技能,而周平本人声称只负责"漆坊管理和漆面工艺"。使用斫琴师专用工具处理琴腹内部结构,需要斫琴师级别的技艺。他有这种技艺吗?如果有,为什么不直接做斫琴师?

第三,周平的右手无名指从进门到离开始终存在搓动的习惯。频率在特定问题上发生变化:问及细锯片时停顿,问及"沈默舟教的"时恢复。搓动是无意识的紧张反应。他的平静,是维持出来的表层。

他停下笔,等墨干。

综上,周平具备作案工具、作案技术、作案时间。但他的解释——加班加点和工具需求——构成了一套看似完整的辩护。缺乏直接证据,不能定罪。

搁笔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里,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

周平临走时说的那句话。

"有些事情不是看起来那样。"

什么意思?若指的是刘叔同的案子,这是一句无辜者的暗示——他在告诉顾长安,你查错了方向。若指的是别的东西——比如他与沈默舟之间的关系——那可能是一种警告。

想了一会儿,没有结论。没有结论的事情不能写进卷宗。他折起这张纸,放在卷宗旁边。

沈知微从南山带回来的信息浮上来。柳七说,沈默舟二十年前在雷氏琴坊的火场里出现过。周平是沈默舟的大弟子,三十岁出头,在沈氏琴坊待了至少十年。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,不可能参与那场火灾。可十年足够让一个人成为另一只手的延伸——如果他信任的人让他做一件事,他会先做判断,还是先做?
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
行程簿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明日,琴坊巷。找周老匠。

郑知州说过,"琴坊巷的规矩比律法老"。真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的,可能是周老匠——城南匠坊行会的长老,做了几十年的漆工,根扎得比谁都深。

他合上行程簿。

然后他从卷宗右上角拿起那枚铜钱。正面朝上,"已核实"的刻痕在灯光下泛浅。指间翻了个面。

反面。"待确认"。

铜钱放回案上,落在纸面上,极轻的一声"嗒",被四周堆积的卷宗吸掉了。

窗外传来衙署的午鼓。沉闷而短促,一声就结束了。顾长安坐在案前,看着那枚反面朝上的铜钱,没有动。